或许……阿纳托利猜测,薄棠靠在他身上并非完全是在演绎人设,而是掺杂着真实的疲惫。
薄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即使到了这地步也无法吐露哪怕一点么?
转瞬之间,阿纳托利又清醒地意识到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比利用体面了那么一点点,他本就没资格要求薄棠对自己敞开心扉。
——那个关于薄棠过去的赌注,他早就输了。
怀中人逐渐合上了眼帘,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微,阿纳托利心中漫上一股难言的酸软,将他身上的衣服掖紧盖好。
犹豫片刻,隔着布料将对方的手握在怀里暖着。
……
薄棠没有睡着,却像是做了一场梦。
或许是先前那场工程浩大的修复太耗精力,阿纳托利的苏醒也确实让他松下了神经,他短暂地放弃了一直以来坚守的社交距离。
趴在暖烘烘的大垫子上,手掌处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薄棠舒适地眯了眯眼,脸颊蹭到了“垫子”失去了衣领遮挡的皮肤。
薄棠没有感觉到一丝记忆闯入的不适,眼前的场景就像是彩墨融于水一样,自然地变化成了一座巨大的,被阳光洒满的花园。
他的视角很低,只比面前的小圆桌高一点。
一个面目温柔的男人侧坐在圆桌边上,心不在焉地捏着张信纸,脸上带着淡淡的担忧。
但在见到自己时,喜悦便冲淡了那份忧愁。
“托利亚,我的小太阳。”男人亲昵地朝自己招手,“快过来。”
“欧普利叔叔。”
薄棠听见“自己”,也就是年幼的阿纳托利叫了一声。
嗓音带着还未完全定型的冷硬,但因为稚嫩,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可爱。
男人显然也这么觉得,弯腰捏了捏他的鼻子:“总这么拘谨做什么,埃隆睡着了吗?”
小阿纳托利点点头:“我把他哄睡了,安娜说你的药熬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他把手里滚烫的杯子举了举,目光瞥到男人手中的邀请函扉页。
『亲爱的朋友:
尽管伤心欲绝,但我还是决定:我要离开那个可恶的人渣!他玩弄我的感情,欺骗了我六年,到头来一个所谓的匹配度竟然打败了六年的浓情蜜意!我要报复!我要让他后悔!什么匹配度,什么基因天性,通通都是假的,都是借口!
我诅咒世上所有高匹配度的AO情侣!
我要向世人证明:匹配度没什么了不起的,甚至,alpha和omega的结合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哈,不瞒你说,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当你看到这份宣誓信时,代表我已经采取了行动。作为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第一时间知道。
你会祝我成功吗?
希望你会喜欢我的复仇。
欧普利,我会永远爱你。
——你最忠实的朋友,Lyrum……』
阿纳托利没能看完,欧普利自然地合上了邀请函。
见到阿纳托利手中的东西时,欧普利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先放着吧,天天喝这个,闻着都恶心。”
小阿纳托利认真地皱起眉头:“舅舅说你需要按时喝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是吗。”欧普利又露出了那种忧郁的神情,发呆般喃喃自语:“他是这么希望的吗。”
“什么?”小阿纳托利不解。
欧普利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小托利亚,谢谢你,但我不太想喝。”
薄棠现在共享着年幼的阿纳托利的思想,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阿纳托利的急切。
舅舅的嘱托,安娜熬好药时的叮嘱,以及在婴儿床里安稳沉睡的小埃隆,在年幼的阿纳托利心里组成了一种使命感。
他对眼前的男人怀有深厚的感情,而病痛正每时每刻啃噬着他所爱的人。
他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小阿纳托利下定了决心,在欧普利惊讶的眼神中猛地灌了一口苦得发酸的药液。
抿了抿发麻的舌尖,阿纳托利坚定道:“今天的药是好喝的!欧普利叔叔,你喝了,会好起来的!”
“……你这孩子。”欧普利愣了两秒,失笑地摇头,终于接过杯子,“好吧好吧,你们瓦涅里啊,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全都这么磨人。”
他盯着杯子的表情像是想呕吐,但最终还是仰头将药液喝了个干净。
“好了,这下满意了?”欧普利亮出杯底给他看,“小骗子,你也学会你舅舅那一套了。”
达成了目的,小阿纳托利很干脆地低头:“对不起。”
“没怪你,不用道歉。”欧普利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着,温柔地询问:“分化也快一年了,现在还会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了。”
“那就好,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欧普利摸摸他的发顶,“你舅舅很忙,虽然你不常能见到他,但他不是不关心你,只是……”
“我知道。”阿纳托利打断了他的话,表情平静,“人人都说我长得像妈妈,我都知道,你不用安慰我。”
“……”欧普利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托利亚,你还只是个孩子,何必这么聪明呢?”
阿纳托利疑惑地抬起头。
欧普利的眼中渐渐漫上浓重的哀伤:“把别人和自己看得太清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托利亚,不麻木的人在这里会活得很痛苦。”
“欧普利叔叔,我不明白。”阿纳托利听不懂。
欧普利无言地垂下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刻,他忽然呼吸急促地站起身,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喊谁。但转瞬之间,暗红的血液代替了他再也无法说出的话语喷薄而出。
前一秒还在笑语晏晏的男人,后一秒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溅在阿纳托利的半边脸上,他石化般瞪大眼睛。
隔了许久,他缓缓伸手在脸上擦了擦。
擦到了满手猩红。
他倏地跳了起来,大脑却一片空白,就那么举着手站在原地,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像是不存在。
极端的死寂之中,耳蜗深处的嗡鸣成了唯一响亮的存在。
直到——
“啊啊啊啊啊啊!”
侍女的尖叫和物品打翻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也终于将阿纳托利的意识拽了回来。
他看见地上的男人手指无力地垂着,猛地扑过去,用超乎年纪的冷静迅速检查欧普利的生命体征。
脉搏,没有。心跳,没有。瞳孔,散大。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某个不详的结果。
阿纳托利清晰地看到那双温柔忧郁的灰眸失去了光彩,正如手下的体温,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败。
原来如此。
原来那段完整的记忆是这样。
阿纳托利的人生,从那一刻起,走向了灰暗。
薄棠在表演赛里第一次窥见的记忆,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对应。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闭目假寐的alpha。
“阿利。”他轻声叫着。
alpha掀开眼帘,眸中满是清明,低声询问:“怎么了?”
见他表情不对,alpha的眉目便沉了下来:“做噩梦了?”
“不。”薄棠盯着他看了一小会,“不是我的噩梦。”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alpha的头顶:“等我们回去,我会向你坦白一切。”
阿纳托利怔了片刻,不明白薄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已经输了的赌注。
但薄棠此刻的表情太过专注,太过笃定,那双总是冷眼旁观世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存在。
alpha又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声音。
他无法抗拒。
“这是个承诺吗?”
“是。”薄棠笑了,“不管发生什么。”
就当他良心未泯,就当他厌倦了欺骗隐瞒,就当他……
有点心疼阿纳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