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小满。胡蝶十七岁生辰,乘火车,去潭县寻祖母胡二妹。时日大雨,胡蝶心绪忧愁。”
这件事淡淡地记录在胡蝶的卷轴中。带着期待、带着忧心,少女用每个月偷偷从工资里抽走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去往那个正在她记忆中逐渐褪色,却在心底里占据了满杯温暖的地方。
但乔枝看到了,卷轴里冰冷记载的文字,是这场包含少年心性的出走最终无果。
胡蝶在潭县火车站下了车,后面又战战兢兢打听着到了汽车站。
鱼龙混杂的地方,记不清具体村名的胡蝶犹豫了,她站在售票窗口徘徊不定,此前莫大的勇气在此时已经消散过半,因为她看见了。
文明尚未开化的土地,恶意的眼神赤裸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白花花的脂肪,九肥一瘦,做五花肉尚嫌腻得慌。黝黑的腊肉,赶集时最觉得老实本分,切开来却发现早已被苍蝇蛀过,满满当当尽是蛆。
这几年潭县火车站开通之后,汽车站这边逐渐失了关注,设备老的老坏的坏,厕所清扫也怠惰起来,飘散的味道任谁来了都得骂上几句再走。
偏偏如此情况下,烟雾缭绕的劣质烟还熏不出香气。胡蝶只看见车站发黄的塑料顶,上边雨大、下边烟熏,薄薄的塑料片子像是块猪油渣,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扛不住这种日子掉下来。
她想起了工作的计件纺织厂,那老板尖嘴猴腮事事精明,对有损利益的事情总是毫不留情破口就骂。从前她也会跟着别的工友骂她几句,说她吝啬又刻薄,但如今被熏得头花脑胀,她却想起了她,觉得她大抵只是个吃过亏的好人。
胡蝶不敢坐,烂肉们就瘫在那一排排贴靠椅上,紧挨着套着黑色大袋的垃圾桶。嘴一张,吐两口臭气,再任一吐出满嘴槟榔渣子或是黑肺里的污秽。
无论哪种,声声都令她心悸。
人的五感在极度恐惧时会被无限放大。
我难道是在菜市场吗?胡蝶想。
是的,我的确是在菜市场。
肉看向她,没明说,但她仿佛听到他们在说:看,上好的新鲜食材,你吃?我吃?带回去给你家谁谁谁吃?
她知道自己应该找人问问,很小的时候她听妈妈提过,姥姥住的村有很出名的编织品,也许这是个线索。
但是她该问谁呢?她……该如何在扑天的恶意中,精准找到那个好人呢?
况且别说是找人帮助,甚至站得久了,她都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可活动的范围在缩小。
哎哟好菜,撞一下也是赚了,多嫩滑。
哎哟年纪多大、家住在哪?不说话,感情还加了辣。
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撞上来的感觉黏腻且恶心,但她越是露出憎恶的表情,仿佛就越是激起恶意。
——对不起姥姥。胡蝶咬着嘴唇,但她的勇气已经清底。
她接了妈妈的电话,很快一个男人夺了过来,喝令她赶紧回厂里上班,这个月钱少了吃不了兜着走。那是一个不算台阶的台阶,但她还是顺着走了下来。
如果我能生在一个更好的时代,就好了。
“她……”,赵心语简单说了说胡蝶的事,乔枝回忆完卷轴中粗略看过的有关她的生平,她想了许多,但最后还是只能叹息。
“好像哪种选择,都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她在十七岁时没能见到胡二妹,导致了她后面的结局。
但如果她在十七岁时就知道胡二妹早已在四年前惨死,结局会更好吗?
“我很遗憾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开口的是黄闻君,她们之中最年长、阅历也最多的女性。
“她比我小了快一轮,这么年轻,要是有人能帮帮她就好了。”
“但这毕竟只是个,希望。事情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