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咏诗陷入了沉默,她已经注意到——眼前的人已经再非那个假方丈。
他不再结巴,说话时已不再有任何换气动作,语气和习惯都在她破除这栋楼房祟气后的某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如今她面前的委托人,也许早已非人。不,应该是从更早的某个时间点开始,他就已经非人。他仅仅只是为了那份未尝到嘴里的执念,扭曲挣扎至今的某种东西罢了。
“呕。”
录音里传来杨咏诗生理性的呕吐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她像是急促地远离了某些东西。好几分钟后,录音才重新有了动静,杨咏诗像是捂着口鼻小心回探了几步似的开口询问:“我要的东西呢?”
“那。”
指代的东西应该是报告中提到的祟物“连接部分”,假方丈按照委托内容,取走了腐烂的肉,留下了无法进食的骨。
而这截蛇骨,正是二房东最开始要找,散发祟气、影响周围的祟物根源。
“呕、呕……!”
杨咏诗强忍着恶心感将那些东西包了起来,乔枝她们看不见杨咏诗曾看见的场景,但凭着声音也能想象出一些画面。
臭气熏天的房间里,方丈模样的人欣慰地将散发着恶心味道的肉温柔放进锅中炖煮,随后迫不及待张开嘴,将那些黑白相间的物体饕餮吞入口胃。
杨咏诗再也无法忍受一秒钟,她将层层包裹的蛇骨塞进背包深处,跌跌撞撞就要离开。
假方丈的声音在这时再次传来。
“要好东西,果然还得是找老乡。”
“哪里来着?听说原先那间房的租户是潭县的,这东西也是从老乡车上拿的,而且——”
眼珠子空虚地转了一圈,直直盯向杨咏诗的背影,锐利如一把烫红的剑。
杨咏诗没敢回头,只是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之后杨咏诗休息了近四个月,再出现时接了第三桩、同时也是最后一桩且资料记录中并未完成的委托。
“这桩委托很奇怪,还有很多让人理解不了的地方……”,赵心语愁眉苦脸,“我也试过在网上搜寻相关消息,不过还是找不到突破口。总之大家看看整理好的部分。”
“这是一桩除了足额现金之外,委托人、委托明细,甚至连前情提要都一概不清的匿名委托。”
资料的开头杨咏诗便直奔目的地,资料中并未用文字描述具体时间,但赵心语在资料里找到一张大巴车票,发车时间是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七日,立冬当天的清晨六点整。发车站是已拆除的Y市旧城车站,目的地是潭县。
赵心语指了指车票上的两个地名:“潭县在行政划分上属于Y市管辖,从地理上来说没什么问题,毕竟饮食什么都很相似。但是……”,赵心语用手轻轻在二者之间画了条线,又笔锋一转打了个叉,“查了一些资料之后,我还是发现二者之间似乎有不小……该说是生活还是文化上的区别,比如——”
“方言对吧?”,突然开口说话的人是翟雨归。乔枝看见她刻意沉下了眼,将表情绷得很紧。
“潭县处在Y市辖区范围的最北边,且本身多山多河,离哪都不远,也离哪都不近。”
“最开始的形态已经没人知道,不过最开始也许是一批被流放的人,再后来又加入了更多别的地区被流放的人。四面八方有着各自‘经历’的人融汇到了这里,成为了Y市远早的先祖,同时在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交换了各自难以更改的……陋习。”
“人并不应该对她人抱有偏见,泥沙中也可能掏出珍贵的砂金,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砂金之外,占绝对比重的仍然是泥沙。并且越是被淘汰流走的河水,其中的杂质便越大。”
“而潭县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地方。不可否认年轻一代正在越变越好,但也不得不承认,旧的顽疾始终存在。”
“这是……”,翟雨归的眼神飘忽,最后紧紧闭上,“‘她’告诉我的。”
“她”啊。
乔枝并不难由此联想出翟雨归口中的“她”,指的是前女友钟云散,毕竟她是货真价实的潭县当地人。
关于钟云散,乔枝的印象始终是狐狸一般的“聪明人”。
她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理解她的一些行为有何真意。她似乎站在了她们的对立面,却又在她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手救援。
而且……
乔枝想起了那个翠绿色的身影,裴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