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还说,查出衡舟有在莆田系医院的就诊记录,多次注射“脑细胞再生长因子”“中枢神经重塑剂”等三无药剂。
这是致其死亡的重要原因。
衡守业怒吼着反驳:“是你们医院不行,才害死我儿子!”
一名护士被他气哭:“他送来时各项指标就不好,纯靠机器吊着一口气,是你们非要捣乱!”
爱子死亡,衡母哭到脱力,她看到衡星和衡雪,跪在地上挪过去,声泪俱下:“你们可要为弟弟做主啊呜呜呜。”
衡雪往后退了一步,衡星被她抱住腿。
来时为了拦车,他的腿被一辆摩托车碰撞碾压,此时伤口被紧紧抓住,渗出血液。
指甲掐紧握紧的拳头中,衡星努力遏制着身体和声音里的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们…不是说好的知道吗?”
精挑细选的果篮面目全非,水果有的被踩烂,有的掉在覆盖了白布的病床上。
白布从头盖到尾,微微鼓起模糊的,瘦小的人形。
“你其实也很想让我死掉吧?”
人非圣人。
衡星昨天撒谎了,他的确有想过。
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时,连续加班到心悸时,大年夜在万家团圆的鞭炮声里敲代码时……
他很想把父母的联系方式拉黑,谁都不联系,大骂凭什么,骂这个世界一通,骂衡舟的现在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是想过后,更深的愧疚便会席卷而来……
他会对上司陪着笑,喝杯咖啡继续加班,鼓起精神跑程序。
他很想抓住父母的衣领,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问他们为什么要将多年辛劳付之一炬。
可母亲的语气先一步变得仇恨:
“当年,当年要不是你带四仔去游泳,我的儿子也不会……”
当年衡星看着衡舟被打捞上来,以为那是弟弟的尸体,当场晕了过去。
高烧三天醒来后,所有人都告诉他,因为他带弟弟去游泳,导致弟弟溺水,现在落下了病根,以后一辈子都好不了。
那时衡星年龄小,以为这就是事实。
但随着年龄渐长,当年之事,总可以在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而出。
比如,村里的神婆喝醉后,自夸道是她第一时间把衡家老四的魂叫回来的。
再比如,总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你弟弟真可怜,但是你更可怜啊。
当时他似乎理解出了什么,一知半解,差一层窗户纸,但最终选择低下头,什么都不问。
衡星突然有些痛恨那时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是我,是我带弟弟去游泳的,但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
“当年你们带小舟去医院了吗?”
衡母的脸色有一闪而过的白,转瞬暴怒无比,使劲捶打衡星: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四仔人都没了,你还往我心口捅刀子!”
“……”
在沉默里,衡舟缓缓蹲下,一根一根掰开衡母的手指。
他缓缓道:“我…很喜欢弟弟,我真心希望他能康复,给弟弟治病我心甘情愿。这些年毫无怨言地打钱,是因为我的确心有愧疚,我心疼他往后余生只能坐在轮椅上。”
“…但是你们呢?你们到底拿我的愧疚当什么了?”
他本打算,只要弟弟还活着,他就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是现在……
他回眸看了眼毫无生气的白色病床,摇摇头,松开衡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同时,眼泪也落了下来。
难过,遗憾,如海水翻涌在眼眶里。
他,还有弟弟,本可以拥有比现在更好,更灿烂的人生。但是一切的可能,早已被父母毁掉了。
“有什么可哭的?”
一直作壁上观的衡雪递过来面巾纸,一笑,“哭自己觉醒的太晚吗?现在断亲还来得及哦。”
“不对,你本来就不用——”
“你反了天了!!!”
衡守业怒喝一声打断她的话。
手掌向衡雪挥去,就像衡雪小时候他经常做的那样。
“啪!”
他的手腕被衡星死死地抓住了,衡守业想挣脱,但年迈的他显然敌不过衡星的力气。
衡星语气淡淡的:“其实我早就知道。”
父母的确给予过衡星快乐的时光。
他喜欢小时候父亲将他高举过头顶,喜欢父亲给他捡的贝壳。
也喜欢母亲做的炸鱼和粿条,能一口气将肚皮吃得圆滚滚。
但弟弟出事后,所有的亲情于他而言变得相当之淡薄,遑论这么多年的磨损。
“这个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衡星笑了笑。
这也是一层窗户纸。
“我很早之前就是一个人了。”
警笛声响起,衡守业的手渐渐垂下,整个人脱力,像丢了魂一样瘫坐在地上,衡母泣不成声,捶胸顿足。
外面雨停了,太阳缓缓冲破乌云,金光洒满大地,如预报所言,下午的确是个好天气。
保卫科和警察匆匆赶来,衡星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飞速地往医院外走,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就能甩掉身后嚎嚎哭声,脱离过往命运,摆脱一个人在世间的行走。
他想走到一片霞光下,他只想被一个人找到。
那人匆忙赶到,车门没关,工作服没来得及换,带着一身温暖蓬松的面包味,胸前的笑脸徽章一如初见时冲他笑着。
天光在眉梢短暂停留,衡星唇边终于勾起弧度,伸出双臂,等越朗在晚霞下抱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