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呢,就继续带着一身善骨,开始步入新的轮回道。
在山腰处,有一架巨型织机。
二级善魂们将体内抽出的蚀骨冤气缠绕在纺锤上,织出的绸缎飘向山巅,在那里被剪裁成诡界鬼差的制服。
随着他们纺织的年份越来越久,织出的绸缎也会越来越薄,直到最后的织品,不再能做成衣裳,而是化作一层薄霾,融为这诡界大地的一层屏障。
往往此时,轮回之门便会开启。
他们也一样,进入轮回道。
而地府山最深处的矿洞中,就是因死造成人间炼狱的一级善魂们的劳作地。
这些人,每人面前一块三尺见方的矿石。
他们用指甲取自身魂血,沿着矿石天然纹路雕刻《度人经》全文,作成赎罪碑。
那指甲,每刻一字便剥落一片。
待到指甲再长,再刻。
矿石上层布满棱角锋利的紫色晶体,触碰会诱发生前最痛苦的记忆。
中层岩壁嵌着无数挣扎的人形轮廓,不时发出凄厉鬼嚎。
最下层流淌着银色金属河流,连接着下面与地府山成镜像共存的忘川。
是的,就像一面镜像双城。
这也是花容为何一进入,就觉天地翻转,自身倒悬了180°的原因。
那些善魂们的指尖接触碑石时会渗出金色血珠。血珠落地,渗透下层,在忘川彼岸生出曼陀罗花。
等一级善魂们完成百块碑文,往往已是千年之后,这时额头会浮现银色莲花印,即是可入轮回的印章。
不过因雕刻时吸入的矿石粉尘会侵蚀记忆,往往在百块碑刻完之后,他们也已忘却自身因果,了却一身牵挂。
沈择的父亲沈墨荣,便是其中一位。
花容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他。
仅仅五年,在沈择记忆里,曾经英气勃发的中年男人已经头发花白。
脖颈拴着与赎罪碑相连的铁链,正在一块矿石前刻字。
随着最后一根指甲脱落,一滴金色血珠,垂直掉进下层的银色河流中。
他很快佝偻着腰身,盘座于石碑下,血肉模糊的十指抱圆在怀。
嘴唇干枯起皮,在阂眼后又开始默默诉讼起所篆经文。
花容飘至他身前。
有监察鬼差迎上拜礼。
“卑职叩见罪孽殿花容殿主,请殿主看在善魂兢兢业业刻碑之苦的份上,还望殿主敛收判官三成威煞。”
花容恍然初醒。
她倒是忘了,在这诡界,别的鬼无甚,可判官于冤鬼而言周身有红莲业火凝作十二道金环流转,冤魂未近阶前便会觉得魂体灼痛。
难怪沈墨荣刻完碑后,直接就地盘坐,原是为了减轻痛苦。
她还当这是一类善魂刻碑的流程……
倒是她,唐突了。
沈墨荣额上已冒出不少细汗,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花容姗姗然拂袖敛去周身几分判息。
鬼差这才又施礼,“卑职替此善魂谢过花容殿主。”
他走后,沈墨荣很快在那突如其来的灼烧之感渐渐退消后睁眼。
见着花容,惊诧之后低喃呼道,“择儿。”
花容心生一丝怪异。
按说她入诡界前已画皮敛去凡人之躯,当不是沈择样貌才是。
这诡界一众鬼差是凭她那盏绝尘于诡界的唯一一盏红灯来断她身份。
可这沈墨荣死时,沈择才十二岁。
五年已过,凡人身形早已拉长改变。
那他又是从哪处看出,她是沈择?
……况且。
这要是知道自己女儿死于非命,这善魂会不会脆弱到想不起前世来?
敛眸后三息,花容才道,“本官乃罪孽殿殿主花容判官,并非你儿。”
沈墨荣闻言,匆忙起身见礼,“判官大人恕罪,是罪人沈墨荣失礼了。”
花容不说二话,直问,“本官找你是为了你生前受冤之事,你可知害你之人姓甚名谁。”
沈墨荣摇头,眉间疑云横生。
花容想听的答案没有听到,心下顿生不满,平平无奇的面容很快暗了下来。
沈墨荣见状,开口解释,“不过,罪人怀疑应与一事有关。”
“昂?”
见着花容有兴趣,沈墨荣遂道,“当年太子奉皇命来兖州与罪人签署附国协议时,罪人将那事告知了太子。当夜,太子便命陨兖州。”
“是何事?”花容问。
“判官大人当知,兖州城是座矿城,兖州所产的生铁矿更是举世闻名,销路亦是遍地各国,那洚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只是……”
沈墨荣气息有些不稳,在花容压指为他灌进一阵内息后,喘出一口长气才接着道,“只是,出售给洚国的铁矿里有一家商户,所需量却是极大的。
先前罪人以为,是皇家暗中派人用来采购材料打造兵器。可与太子多了一嘴后,罪人便知,这家行商暗中向罪人露出皇家印只是为了让罪人认为他们是为洚国皇帝办事之人,实则并非。”
花容心中想到了什么,桃眸很快竖起。
沈墨荣接下来的话,亦验证了她的猜测。
“这么大批量的铁矿购入,十有八九便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欲要私造兵器。此事非同小可,太子临时决定,第二日返程回京后秘密上禀天听,可……”
“你那里有叛徒。”花容道。
沈墨荣却还是摇头,“判官大人有所不知,若说罪人的下属不忠,倒不如说随太子一同前来的人中有那不轨之人的眼线。”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终究是罪人多嘴,忘了隔墙有耳,这才害得太子殿下惨遭横祸,兖州遭此劫难……”
花容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沈墨荣,“你可认识罗夕年?”
沈墨荣眉间疑虑更深,继续摇头。
花容心有不甘,“那家买铁矿的行商,样貌如何?年龄几何?可有何特征?”
沈墨荣想都未想,直接道,“洚国,云州云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