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奉仙沉默地看着琴邬发笑,心头觉得荒谬又苦涩。
“琴邬,你何时回府。”
琴邬眼睫微颤,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做丑奴不好吗?你当真容不下我,觉着我在你与云玉面前碍眼?”
“我不会伤害他的。”
“在庄子那么久,我可曾伤过他半点?我没有!你只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对!对!”他忽地上前拉住裴奉仙的衣衫,如同溺水之人拉住浮木那般紧。
“你就说琴夫人在回道观的路上死了,掉进山崖死无全尸,你就这样说,告诉那些族老!”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跟在你身边一辈子了!”
“我会好好待你从外面抱来的孩子,视如己出!”
他的嗓音不再沙哑,像以前那般动听悦耳。
裴奉仙想起初见他时,掀起薄纱后他那张半隐半露的脸,清雅如莲飘然出尘。
而眼前的这张脸却撕裂如恶鬼。
“你先冷静些。”
“我要如何冷静?!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奉仙,妻君。”
他苦笑低头把带着烧伤的丑陋面具带上,又把刚梳理好的发丝弄散,再次恢复那丑陋佝偻的丑奴模样,“我现在就去找管家安置下来。”
“只求你能让我留下。”
“何必呢?”裴奉仙幽幽叹息一声,“先前处心积虑要裴家家业的是你,现在要丢掉这个身份的人也是你,琴邬你到底认清自己的心了吗?”
“若说在你提出要娶云玉之时,我尚且摇移不定;但这庄子里的一年,我彻底认清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名分钱财都不要了,我不求你待我如初,我只求你不要推开我。”
“裴奉仙。”泪水从凤眸眼角而下,满是乞求。
裴奉仙的心乱了,她实在看不得琴邬这幅模样,总叫她心软。
那床底下的也不是什么山水画,而是琴邬坐在乌篷船上醉卧的小像。
她专门找人加了东西,遇水可见,若是不沾水就是一副寻常山水画。
“就先留下吧。”
“嗯。”琴邬带着哭腔,盈盈的眸光一扫,区别于丑奴的肢体动作露出,就要身娇体弱地朝裴奉仙身上挂来。
裴奉仙见他不便使力的脚腕,一手将他环住。
“到外院与云玉面前,你可不能如此。”
“我省得。”他声音黏腻软媚,裴奉仙忽觉得方才的松口招了个祸害。
*
半月而过,裴奉仙逐渐上手家中的产业,云玉抱着银儿,一面红袖添香帮她打点。
抱久了,裴奉仙怜惜云玉会手酸,朝琴邬道:“丑奴,把小姐抱下去吧。”
“是。”他瘸着腿从云玉怀中接过玉雪可爱的娃娃,云玉顿了顿,才将孩子给他。
拖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门扉合上逐渐消失。
云玉道:“我总觉着丑奴像个人。”
裴奉仙翻账的手一顿,“你这话说的,丑奴虽是丑了些,但也不是个鬼吧。”
“仙儿,你自然知道我说的意思。”云玉恼了恼。
裴奉仙一笑,将笔搁下,一手揽住云玉:“我的小玉儿,我发现成婚一年,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还我之前冷静如水的云姐姐。”
她伸出手,朝云玉颈脖间的痒痒肉而去,云玉羞红了脸,“奉仙,你还在算账,怎得又不正经了。”
裴奉仙眨眼,“你方才那么轻易把银儿给丑奴,不就是想着有这么一遭吗。”
“你……你真是,混不吝!”云玉叹息,让裴奉仙坐好,又搬来一张椅子放到她身边,“这账目明日就要分发下去,一一核对问责。”
裴奉仙转着毛笔点头,眼眉带着兴致,云玉拍了下她的手,“等结束了,再来。”
“好啊!”
裴奉仙将笔尖往砚台触去,心头总算松了口气,也不知云玉有没有发现丑奴的端倪。
夜深灯花渐落,裴奉仙面颊贴在书页上,鼻尖发出轻而浅的呼吸声,云玉轻柔地将她抱起,放在书房内的床榻上,给她盖上被褥。
“还说要玩,结果自己先睡上了。”他声音极小,带着餍足的幸福。
将灯台放在八仙桌上,他起身离开。
琴邬抱着银儿回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身上拍着轻哄。
小家伙的眼睛很像裴奉仙,乌黑圆亮,鼻子也省得像,不过才一岁左右,鼻梁便高挺,鼻尖似水滴,隐隐是个小裴奉仙的雏形。
这孩子半点不像云玉,若真要说个像的地方,不过是性别而已。
他又气又庆幸地想着,云玉就算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又如何?孩子总归不是他的。
但一想到那个让裴奉仙生下孩子的男人,琴邬发了疯地嫉妒,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能这样好命!
一早就知道裴奉仙女子的身份,还让裴奉仙愿意为他孕育一个孩子。
他发了疯地想着,若是换做他,他必然不会让裴奉仙受那般苦楚,他要为裴奉仙生一个孩子,不管是去药王谷还是用那苗疆秘术。
他要为裴奉仙生一对像她也像自己的龙凤胎,比银儿还可爱的孩子。
想着他口中发出幸福又刺耳的咯咯笑声。
银儿嘴一瘪,眼瞧着要哭了,琴邬盯着她,恶劣地露出自己那张被灼伤的脸,银儿的小手一紧一握。
“呜……奴,奴——”
孩童稚嫩的嗓音响起,一双葡萄般的眼睛笑弯了。
琴邬一震,好似看到了十七年前的裴奉仙,在对自己笑。
他伸手就要往银儿脸颊而去,被厉声呵斥:“丑奴你在做什么!”
琴邬看去,来人正是云玉。
裴奉仙呢?
他往后张望,云玉已来至身前,将银儿夺过去,双眸警惕地看着他。
琴邬眼神往云玉下半张脸看着,又落到银儿脸上,忽地心头一震。
其实银儿并非与云玉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