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热。

仿佛身置岩浆地狱。

于昭是被热到灼烧的温度烫醒的。意识回归的一瞬间，他立马应激一般猛地睁开眼，一个起跃闪身到一旁。

周遭是漆黑一片的洞穴，有炽热的火光从前方传来，那温度也是从那处蔓延开。

“哟，醒啦，小家伙？”

顾衍尘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一般。可在于昭听来，这熟悉的语调却又有了不同以往的意味。他咬了咬牙，努力屏蔽心中多余的想法，以免被对方窥伺。

“……前辈，为什么。”

他警惕地看向胸口的玉佩，想要将其取下，却又有几分不舍。心中霎时间闪过诸多猜测，或许这位顾衍尘早就不是原本的顾衍尘，难不成被魔气污染？又或许，对方之前的温和做派只是表象，实际上也是图谋这玄灵佩……

“想吓吓你嘛。”顾衍尘仍然老神在在，可他语气越是从容就越显得神秘，“不会吧，难道你又怀疑我别有图谋？我可是帮你找到了机缘之地哦？”

“……”

于昭沉默不语，可适才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本质里仍然是个极度敏感的少年。好容易交付了信任，顾衍尘的古怪举动又将他慑得想要退缩。

明明之前他就已经想好，无论顾衍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有什么图谋，哪怕是想要自己这条命，他都无所畏惧。可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忍不住信任甚至依赖上了对方。孤独了太久，他真的很难抵挡这种看似毫无目的性的温柔和陪伴。

……是害怕被夺走什么吗？不，不是的。自从被逐出家门起，支撑于昭行动的根本就变为了复仇。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被人觊觎，就连这玄灵佩，如果顾衍尘想要，他也多半愿意主动交出去。他只是害怕……害怕顾衍尘的一切都是表演，是虚像，害怕他在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就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意识到自己逐渐脱轨的想法，于昭忽然抬手猛猛给了自己脸上一个巴掌。这倒是把顾衍尘吓了一跳，对方连忙出声，又恢复那种温和又关切的模样：

“诶诶，不至于吧小家伙，都说了是逗你玩了……好了好了我道歉好吧？之前那地方有个阵法，你又不懂那个，我肯定得出手呀。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就想开个玩笑嘛。”

于昭缓缓抬头，背身朝洞穴深处迈步而出：“走吧。前辈，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对。”顾衍尘自知理亏，便主动解释起来，“这地方应当是你母亲为你留下的。洞穴深处是一池血狱岩浆，我猜测多半来自烬火城。正因有地下的岩浆，地面上才会较之旁处更热，甚至生出阔叶密林。”

“至于为何猜测同你母亲有关……”顾衍尘轻轻一笑，“其实，我在苏醒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这小家伙，身上有南方‘血翼魔狼’一族的血脉。那是上万年前玄兽化形同人族杂交后形成的一支血脉，只不过传到如今，此血脉大抵已经十分稀薄。而这岩浆，正好能帮你净化血脉、淬炼体魄。是好东西哦。”

于昭默不作声地听着，足下脚步不停。

又是早就知晓了一切，又是为了他好。顾衍尘这个家伙，仿佛没有半点自己的私心一般，一心一意只为了于昭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但这真的可能吗？真的有人能够全心全意地去帮助一个陌生人？

空气已经开始变形氤氲，于昭身上也烫得频频流汗。终于，洞穴渐宽，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池血红色宛如死水的粘稠液体，给人的直观感受应当是阴鸷而冰冷。可偏偏，主宰这池东西的却是无以伦比的热度，和扑面而来的恐怖煞气。

于昭几乎在一瞬间就本能地运转起玄力，仿佛面前不是机遇或灵物，而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恐怖敌人。

血池周围还生长着许多颜色恐怖的肉灵芝，那诡异的暗红色，伴着淡淡的腥味，使这些灵芝状的菌类看起来犹如人类的残肢。

那股神秘的吸引力变得越发强，仿佛冥冥之中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喊。丹田也兀自发热，好像找到了自己最为喜欢的修炼场所。这让于昭确信，顾衍尘并没有说谎，这地方的的确确同自己息息相关。

“进去泡着吧。你现在修为低微，改善你的体质应当用不了几日。”顾衍尘说。

于昭眸光沉沉，最终只是轻轻点头，便褪去上衣，硬着扑面而来的热意和煞气，一步、一步、又一步。

血色的池水漫过脚踝，几乎在一瞬间就烫得于昭失去了对双脚的感知。但他仍然往前走着，粘稠却又滚烫的液体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经脉和丹田仿佛要破碎一般，血液也随之沸腾了起来。整具身躯颤抖着又崩裂着，在很快的时间里就完成了破碎又重组。

于昭的皮肤已经全然涨红，浑身青筋暴起，脸颊甚至出现了烧伤的裂口。皮肤寸寸剥落，像是族里举办丧事时片刻灰飞的纸钱。很快，他的头发也烧了起来，这使得他整个人像个行走燃烧的火焰巨人，诡异而又恐怖。

“坐下，赶紧运功。用玄力护住心脉。”顾衍尘说。

于昭坚定地于血池中坐下，岩浆漫过脖颈的片刻，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线。

太痛了，太痛了。

断肢？凌迟？似乎都比拟不了这一刻的极致的痛苦。

他想象不到比这更恐怖的疼痛。

忽然，一股清冽的玄力如流水一般从胸膛处蔓延开来。那是从灵佩之中，或者说是从顾衍尘那处渡来的玄力。

于昭暗淡下去的眼眸陡然亮起，他连忙听从顾衍尘的指挥，双手掐诀，玄力运转，自身的玄力涌入顾衍尘的，于是那玄力很快便汇成一条涓流，游走遍全身各处，最终聚于心脉，缓解了那焚尽一切的痛感。

顾衍尘的玄力就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平静、稳定，像山岳一样可靠，却又如清风一般轻柔。

“……前辈。”于昭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仍坚持着出声问话，“……你分明说，自己十分虚弱，连灵体都难以凝聚……”

“……为何，你总是能在危急关头频频出手，又好像游刃有余。”

“……我不明白。”

顾衍尘难得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温柔：

“笨。因为我很强啊。”

于昭闭上了眼。

他已经完全不知晓对方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