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你的人头当下酒菜。”我面无表情。
“你缺个人关照你。”他这么说。“你总得有个人能信任的,要不反过来也行。”
我连神都不信,就别指望我能信任人了。“那你知道你缺什么吗?”我回呛,“缺条鞭子抽死你。”
他啧了两声,没再说话。
事实就是如此,他就是个下三滥的混蛋玩意儿。到了地方,把加速器拿到手,他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混蛋,直接把我丢下了。我不信邪,叫他几声,回答我的只有风声。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受了骗,气得抽了两包烟,自己开车回去,路上发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弄死他。我总有一天要谋杀天使,谋杀上苍。而五年后我确实这么做了,麦田中心,满手是血地站在眩目的阳光下。
有的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好,生活总喜欢跟我开玩笑。不到五公里车就爆了胎。俄顷天色阴沉,下起暴雨。这地方地势低、易积水,如果我不想引擎泡水、淹死在车里,就得把车胎换好。在怀表照片的微笑鼓励下,我踹开车门,冒雨取出千斤顶。备胎卡得死紧,我抡起扳手砸了三次才松脱。
浑身湿透地摔进家门时,地毯上留下一条泥泞的水痕。
一条毛巾正中我脸:“别弄湿地毯,我昨天刚买的。”
恭喜,他的地狱网又连上了。
“你他妈至少应该问问我为什么淋雨!”
山达基教一挑眉:“哦,那你为什么淋雨呢?”
“我车坏半路上了。然后我把千斤顶拿出来,冒雨取备胎……”
然后我发现他根本没在听。这些琐事只有一个人能听得津津有味。我噎住了,不再自顾自说话,一头栽在床上,连回呛的气力也全无。恍惚间,我忽然意识到,只要一句“你傻吗?”之类的话就够。
又是一个普通的、糟心的黎明,头疼得要死,额头血管砰砰跳。冷得心烦意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自己这幅唧唧歪歪的样子令人讨厌。我即使痛死都不会哼一声的,这是一个尊严问题。
山达基教在客厅里研究电脑,这是一台新的。见到我这幅鬼样子,他说:
“你头痛是吗?你要抽烟吗,还是喝酒呢?这些可以治头痛。”
“把我送到诊所吧,你来开车。”
“没有司机服务。”他斜了我一眼。
“那帮我买盒药去吧。”我哑着嗓子,“我要死了。”
“你没有脚是吗?”
“算了算了,帮我请个假也行。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跟我说的一样,你就是缺个人关照你,我有说那个人是我吗?要这要那,矫情死啦。”
“你就不能像针尖一样——至少假装关心一下……”我忍无可忍地叫道。当我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时,山达基教一下笑了。“怎么,被管上瘾了?”
算了,算了,让我痛死也好。我倒回被窝,任凭那些细小的幻觉肆虐。
我看到针尖通体清亮,像在黑暗中美丽地燃烧。一个霓虹色的幽灵。
你痛苦吧,人都痛苦。你太太太可悲了,以至于让我心疼。他用手指把药塞到我的手上,忧伤又循循善诱。你真的出了好多汗啊,是不是要化了。冰块、蜡烛,在融化的时候也会流汗,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一眨眼就换了一个模样、换了一个性格、换了一个时代,而我是永生的恒定的不变。
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网膜里灼烧,光和热将全身烤得又灿烂又温暖。闭上眼也不行,这轻盈的风儿,你即使阖上眼也能看到他,他的身影直直穿过皮肉,如一层奶与金色的蜜被抹开。
我,重金主义,大名鼎鼎的副编辑,完全不需要你。我愤愤地挥手,走开,滚,快走!你把我的生活搞成了一堆垃圾,把我折磨成了精神病。
你分不清我是什么东西。他把手搁到我的脸上。淡色的,明亮的眼睛对视。没有什么发出声音。
我早就分不清了。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我闭上眼,眼前出现无数细小的软软的光点,我们是两棵长到一起的乔木,枝木虬结、紧紧缠绕,生长彼此又汲取彼此,连体而共生。我们都没有砍掉自己一部分换取自由的勇气,最后连根都长到一起,合二为一。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