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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番外·萨姆沙(中):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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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教育,摒弃科学。即使没有科学、只有神学,人类也能再活一千年,但必须有服从。世界上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服从。*”戴墨镜的天使附和。

隔壁桌有人朝魏玛打响指,示意侍者过来。魏玛抱歉地看了一眼他,摇头示意自己目前只能服务这桌。

“如果我是米迦勒,我就不藏着掖着。神七日创世,我们也能用七天创造一个全新世界!我们要得多为劳苦大众想想,让恶人有恶报!我告诉你们怎么又快又好地清理罪人:只要找几个监狱、毒窝,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黑场所,投放‘神迹’下去……嗯……调研、写论文、排善……通通不用做,一投一个准,绩效窜老高!对人类就要这样,越狠越好,我就喜欢狠的……喂,你们对斧头和电锯感兴趣吗?我家里有两把定制的,办公室有个……”

“嗯,我觉得这样有点过……”心理医生说。

“一点也不过。饥饿、战争、暴力冲突、贫困、歧视……这些人类自己几个世纪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替他们解决!小孩走了歪路,妈妈就应该出面嘛。”扑金粉的天使回答。他朝魏玛扬一下手里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后者连忙给他续上酒。

“人类就是特别愚蠢,稍微哄一哄,花言巧语,就骗过去了,不难的。”目不斜视地将空酒杯递给魏玛,非常感叹地说道。

“咱做个有意思的假设:如果天堂和地狱要开战,人间就是头破血流的主战场。战士是信仰的烈马,战场是信念的辖区——‘人类,请你们信仰吧,请你们服从神。’”

“他们服从了吗?他们从‘天上’不问自取过多少?先是火、再是电,最后是核能……哈,愈发狂妄了!我们几百年来劝导他们向善、服从,他们给了我们什么?神力一日不如一日,流水正如人类直冲上天的战舰一般跌下来!对于这群顽固不化的chiens sauvages*,干嘛要布道呢?干嘛要传教呢?服从我们的人,我们赐福保佑;不服从者——

“——就全他妈给废掉。”魏玛公国冷冷地接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向来表态含糊、态度软弱,从来不敢反对,但他这次破天荒地讽刺道,“十全十美的谋杀。”

西太后眯起眼睛。她把右手手肘搭在桌子上,手指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服务生。

“——一次天灾,一次地震,就死多少无辜的人?你恨过天吗?恨过地吗?我们只不过多杀几个人,那又为什么恨我们呢?”另一个天使抿一口酒,不紧不慢地替她回答。

“三一律医生和我说了你的情况。你因为人类病入膏肓,却把病因给忘了。”她把自己光泽明亮的翅膀伸到眼前,揪下翅膀尖上的一根蔫羽毛,撇到空气中,打旋,落地。“爱的本能把你搞成了一幅神不神人不人的鬼样子。封存记忆防住了很多神打破界限,可就是防不住你这种蠢货,对吧?”

“……”

“唉,算了,你走吧,快走,我的助理负责买单!”她起身招手,又变回十分钟前那个生意人了。“倒霉,这家餐厅的服务和它们品控一样烂!波本,你把他的工号记下来,给他的老板反映反映!”

等跑到后厨一个没人的地方,魏玛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痛苦地拱起脊背,手指狠狠地抓进自己手臂里,咬住自己的嘴唇。他还没适应易伤的身体,没轻没重,给自己咬得一唇血。他看着自己滴满血的颤抖的手掌,眼睛烧得发疼,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

而我是怎样的渺小啊!甲虫无声地喊叫着,我受过苦吗?我痛苦过吗?我知道生活的本质吗?!很多很多痛苦比自己这只甲虫还要大还要大,我算得了什么?我是苍海中一颗石子,高山里的一粒沙!

永生对于神来说早已无法区分是恩赐还是诅咒,他分辨不出是特权还是极刑。永远年轻,永远工作,在天堂这个巨大的剥削体制的巨轮里转啊转啊转啊转,死也不停,死也不息!活是一种折磨,死是一种解脱!

上帝,上帝,看看你把你的使徒逼成了什么样,他的眼里——人命危浅居然比业绩还轻贱、还平常!生命可以轮回,而年奖只有一个名额!他们的心灵一片精心修剪的花园,放眼望去,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

踌躇满志,恃才傲物,优绩而功利,这就是你驯化出的东西!你理解吧,理解,为什么要怪他们冷漠?为什么要怪他们没有灵魂?这是他们自己选的吗?他们的内在早已被那秃鹫吃空了,一具具空壳呵!他们自己就是这体系结出的果实,并且认为这种生长天经地义,树上长着一具具光鲜亮丽的行尸走肉!在这白茫茫的大地上,耸立着的美丽的骷髅!

我知道我救不了受刑的芸芸众生、救不了麻木的同胞、黑暗的阴谋,甚至连我自己都救不了。但我还是想给他们一口水喝。我宁愿拥抱一个有瑕疵的真实,也不愿意活在这个完美的真正的地狱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失去了感觉,这是人仰马翻的炼狱,魏玛公国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

一种久违又陌生的温暖包裹了他。他踏上了一条难以想象的长路。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啊……他穿过毫无章法、不停重组的花园迷宫,鲜花卓卓而立,层层叠叠地铺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温暖与明亮。你奔跑着,像新鲜的橘子肉被挤压,汁水横飞,清新地溢散到空气中。倘若你今日就要死去,也应是在此处长眠。

挤过高草、穿过溪流,通往出口的大花被拔开,映入眼帘的是亚热带的一片草地。蝉鸣激烈,日光晃得你头晕目眩。

你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衣服背后绣着一只蝴蝶,正在忙活着什么。她转过来,满是泥的手捧着一只死甲虫,看向你的光环和翅膀,举到你面前,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你,希望你救救它。一种很好的东西在你心灵上轻叮一下,一阵悲伤的热风击倒了你。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甲虫没救了,我也要死了。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这记忆猛地为你注入了一口撕心裂肺的空气,现实开始侵蚀,你已经能听见医院里仪器滴滴的声音了。至少还有一隅是明亮温暖的,你蹲下去,环住她小小的肩膀和后背,大声抽泣。她回以轻拍。

你在这太阳与鲜花的烘烤中合上了眼,等待被推进死亡中去。

这所有的一切都始于那个午后,一个孩子向你举起了一只死去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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