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报社,我刚刚被通知我的公寓要被停水,因为水公司出了毛病,整个街区的水都停了。到处都是警察天使,黑漆漆的雨披与雪白的翅膀在人群上方穿行而过,神情严肃,俨然已进入备战状态。
一周后,我孤身一人过了29岁生日。人类的生命实在太短暂,没来得及出生就快要死亡。
南迁堕天使带来的骚乱越来越频繁,种种迹象表明:南迁天使来了。
我的目的有两个:弄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找到针尖。
如果我真的是个实验品,那针尖是什么?
几天后,我的报社接到一个诡异的报道:一个雷雨天,在一所监狱里,所有的重刑犯一夜之间全死光了。隔壁市的另一所监狱里,监狱的三道大门一夜之间全部打开,大部分的罪犯都逃跑了。警察们尽全力追捕,最后仍有三分之一的人下落不明。
我们的报社负责跟进这一事故。我认定这是南迁的墮天使军搞的鬼——动机是什么?我坚决要求接手并深入,这是我弄明白一切的真相的契机。
我是个副编辑,负责把大段大段的废话包装成人生哲理,和走访调查八竿子打不着,那是报社记者的本职工作。
有的时候我运气就是这么好,所有小概率事件都叫人撞上,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心想事成。也巧,报社里的记者上周死于一场意外事故,据说当时他正在一处诈骗据点调查,交代在那里了。那地方的燃气系统太老太旧,通风又不及时……报社里哀悼了几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合忙的昏头的警察天使,这些事绝非巧合。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而且普通人无力阻止。现在我只好暂时补上去,胜任临时记者。
新闻发布会上,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哄涌上来,闪光灯不断。
“……性质是一场大型事故,我们初步推断和当天的供水有关。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相关记录已封存,我们对死者家属表示深切哀悼。”台上的发言人伸手邀请提问,“最后一个。”
“这已经是一年以来本市第三起大型意外事故了。”我语气平平,“1月1日,烟花爆炸,烧烂一层居民楼。五天后,高速,连环追尾,九死七伤。后过一周,隔壁市的监狱,警力部署不当,犯人被全体释放。3小时后,同样也是监狱,也就是贵狱,投毒,死亡人数尚不明,听说没有活口。你怎么解释这一连串意外事故?”
“感谢记者同志的提问。我不了解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也不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进行主观臆测。当务之急是做好善后,查明个案真相,并加强全市安全隐患排查,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谢谢。”
官腔就不必了。我想。这是在掩盖一个庞大到无法承认的真相。
从新闻发布会回来,已经到了下班点。我是走路回报社的,风吹得我直咳嗽——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却像没有任何医学常识一样,不去想原因是什么。因为我对原因上瘾。病入膏肓地把病因点着、塞进嘴里,深深呼吸,好似不会迎来明天。还能活多少天?我无暇赴死,至少别死在知晓一切阴谋前。
我裹着黄澄澄的大衣,一从门口挤进来,就瞥见一个人影背对着我,像这张桌子的主人似的坐在转椅上忙活。
我悄无声息地接近、站定,一言不发地等他转过来。
他像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到我一激灵,手里正拿着我摊开的线圈本。
“你在动我的记事本。”我毫无感情地说。
“不!它自己掉了,我想帮您捡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伸手,他立马把本子还给了我。
“是这样的,我是应主编要求来辅助您的。”他摸着脖子,“毕竟您是个编缉,一个人做记者的工作恐怕有些……不懂门道?我是实习生,这是主编托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如果我干好了,说不定能直接转正!我入职那天并没有看到您,听说您不参加任何社内的活动……”
如果这时如果我把他当个盟友,或者专注地听他说话,至少——把他当回事,现在一切恐怕都大不一样。反正我这时候从不注意他。我甚至都没留意听他叫什么,而且我对所有同类都如此。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而我们彼此记得样貌就够了。我向来不擅长记人名,所以我这时候心里管他叫“后辈”。
“……我看了这边报社的刊物,只用一眼我立刻就看出来了:你就是重金主义,那个封笔的大作家!没想到你的社论和报告文学也很拿手!我来这儿正是为了你!听说你封笔前还打算再发布一篇与守护天使有关的长篇小说,是真的吗?”
我这个时候正在专心欣赏我的记事本封皮,听到重金主义这个笔名才拉回神,掀起眉毛看他一眼,“嗯?呃,你再说一遍?”
他脸上一直挂着讨好的微笑,包括复述的时候。言语如同一条甜蜜的河流,从他嘴唇里流淌出来。
“报社不允许我自立门户,再拿重金主义这个笔名。写题材严肃的东西。加上我初稿被火烧了,没东西可写,什么也想不出来。”
“我想看看您的新闻稿。”他真诚地请求,“我也需要学写报告文学。如果我写的好,说不定可以更快转正,然后爬得更高,甚至……”
“不都在报纸上吗?”我轻微烦躁地说,“你随便看吧。有问题问我。”
他夸张地瘪嘴,摇摇头:“看一个人思考的痕迹是很有必要的,批注啊、笔迹啊、斟酌的用词啊……我想看您的手写稿。务必是手写。”
行吧,你爱咋咋吧……我从我的抽屉里翻出来了几沓,抽了几张字迹还算整齐的递给他。他热切地张口,似乎还有话想说,被我盯了好几秒,咽了回去。
这时的我永远不会意识到我犯了多大一个错:我从来不听他在说什么,想他企图什么?如果我发现了什么,或许他就不用死。“他”也不会死。无视才是最大的蔑视。我一点都不可怜我自己。弱小不是借口,傲慢才是。
“对了,听说这起事故您很有兴趣,我刚突然想起个地方,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他走出门,又退回来,神经兮兮地说,“市中心的一个边角里有家咖啡馆,我有的时候思路卡壳了,就爱去那儿坐坐。最近那里有些穿着打扮都很有意思的人,毕竟是在市中心嘛。但他们只在晚上10点后出现,来去匆匆,行踪不明,有的时候我想追上去详细问问,那些人一转眼就没影了……这种地方特别适合找找非常规的线索,您觉得——”
“如果我没让你说话,”我头都不抬,“你就给我安静会儿。”
等人都走了,我打开电脑。之前那个被山达基教一梭子干坏,报销流程还没走完,我拿我的钱另垫了一个。我也不太在乎这些,原先的只存着我深恶痛绝的物理论文,真正喜欢电脑的是针尖。时间越来越长,他和我脑袋里的钉子一样,扎的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