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立刻,黑色的焦油便如泉水般涌向了他的喉咙。苦涩、烧灼、令人恶心是稍后的感想,现在他只感到气管被黏液给塞满。如果再耽搁,那东西就会在喉咙里形成硬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并从他的鼻腔中呛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终于摸到了那条手术缝线。他抠住缝合线,拼命发力,猛地一下扯出——
一股鲜血窜到他脸上。这他妈居然真的起效了。
魏玛从肉型枷锁里挣脱出来,后撤拉开距离,惊喜地喘着气,舌头几乎是黑色的。他手里紧紧攥着黏连碎肉的蓝色缝线。
奇美拉惊恐地看着被撕开的创口,死死盯着自己。
好的开始,成功一半!他盯着这条缝合线。你想到什么了?
〔他展示了一下这条义肢的战斗功能,脚跟能弹出尖刺。“天堂给独腿装了这条腿,【还附了魔,效力和正常的腿别无二致】,可以踩穿敌人。”
“我不会想被那个高跟踢一下的。”针尖嫌恶地看着那根尖刺。〕
他福至心灵地蹿到前台。正中央的桌台上摆着那根换下来的、嵌着一个枪眼的腿骨。
它也泛着宛若霜雪的光泽,纤长、闪亮、不可名状、天堂制造,仿佛有神灵庇佑。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推理!晚点他可以为自己的绝处逢生而欢呼,但现在不要得意,因为下一波攻击已经来了。
“真他妈离谱……”魏玛公国握紧腿管,“抱歉,不会很痛的!”
这头庞然大物变得缓慢,魏玛乘胜追击。一下,两下,惊险避开他挥来的尖爪,肾上腺素狂热燃烧。他已经不怕了,那永远不会要了他的命,他现在永生不死。
腿管直直捅进了他的伤口。他握住管身,狠狠搅了几下,钻头一样创口更大。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后就是桌台。他半个身子仰在桌上,抓紧桌沿,鞋底对准那个银光闪闪的点,绷紧全部双腿肌肉,猛地踹进管头——
往里又深了二十厘米。惨绝人寰的哀嚎。
反作用力让自己的身体几乎飞了出去。紧接着,奇美拉就反扑上来,濒死让他回光返照。靠,这还能活?!桌台连人带倒,他慌不择路地冲向阳台,哐地插上门栓,紧紧抵住门——这变故让他眼前发黑,星星点点的光在视网膜闪过。他在另一端撞击着门板,用爪子劈着门,就差一柄斧子就能致敬《闪灵》。操,他手无寸铁,怎么与其生命绝唱抗衡?!
门板变形得无以复加,他要撑不住了——
“呃啊……我去,我脑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发出,含混而迷茫。
这声音一响,就让魏玛热泪盈眶,感觉世界一片光明。他欢欣加解脱:针尖这死神已经醒来!在这时候,在他眼里,他比耶稣更配享万寿无疆。
只一秒,针尖就认清了局势,飞速进入状态。
他接管身体、顷刻脱力,瞬间拔掉门栓,往左闪避——
门应声而开,奇美拉猝不及防,因惯性向前冲了一段距离,撞在栏杆上——针尖拉住晾衣绳,把自己晃在空中,从背后一脚踹断了他的脖子。
“接着!”
一把手枪恰如其分地从下面飞了过来。魏玛公国跳到空中、稳稳接住,打开弹匣看了一眼,子弹是银的,在弹室里闪着希望的银光。
“这不就来了?”他满意一笑。
他把对方翻过来。奇美拉的双眼对上蓝天下黑洞洞的枪口。
他两枪击中了对方的胸口,最后打穿了他的头。
神啊,一切可以停下来了。
“无论天使恶魔,脖子都是最脆弱的地方。严格来说,人类只是不合理地扭曲了它的结构,并不与伤害划等号……”他气喘吁吁地后退,“其他地方断了都没关系,可一旦天使的脖子断了,就会失去行动能力。这算是天使唯一的弱点。”
“你得先……关心……你自己……”魏玛只能撑起半边身体。用血河描述他的伤情都不为过。比失血更紧急的是窒息。
他在一片狼藉中发现了警官给的手帕,用其将堵塞气管的焦油全抠干净。热带的气温很高,焦油还保持着流动。“恶心死了……可能侮辱天使是他的一大乐趣……”他咳嗽着说,把最后一点油呸出来。
“很庆幸他当时没有选择直接干碎我的脑袋。”他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上,看见他的血砸下来,一滴又一滴。
小伙子匆匆跑过来,跪在地上帮他止血。刚才那把枪就是他扔给他的。“真希望刚才那出没人往阳台上看……他们看得见那头恶魔……”
“你怎么做到的?”针尖有气无力地问。过量的失血让他很困。
“不知道,不知道……”魏玛垂下头,“我只知道必须撑到你回来。”
“离死线还有很久,你想和我……嗯……再说说话吗?”
“现在你又不着急了。”魏玛劫后余生地看着他。
他黯淡又心碎地说(无法不怀疑有戏剧表演的成分):“我的藏身处又偏僻又黑暗。打心底,我不太想太早回那个地方。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虽然这里挤是挤了点,但起码有个伴……”
“……”现在魏玛怀疑刚才把针尖撞掉线那下也把他脑袋撞坏了。
“我有的时候会和自己说话,那感觉像犯精神病……”他比划了一下,“他像我脑袋里的钉子一样,扎的越来越深。如果我告诉你我幻想了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类同时当我的心理医生、朋友、搭档,你也会觉得我是个精神病。明明他才是人类,总反倒过来安慰我……”
唉,这真是个破碎伤心之夜啊,尽管外面且亮着呢。魏玛一言不发地坐到他旁边。守护天使最理解守护天使,一如家长最理解家长。
“每天我都在想,我要不要见见他?人类的寿命很短,天使眨一下眼他们就变了模样,”他说,“所以我完全明白。对我也是对你,别让等待成为遗憾啊。”
“……什么?”
“要不我把你们约出来,在汽车旅馆见个面什么的?”他一改控制狂作风,wink一下,带着少见的微笑说。魏玛惊奇于他居然会正常笑,大多数他都阴恻恻或者笑得瘆人、笑得讽刺。
他受宠若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傻,我就是你。”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这是魏玛此生见过最温和的笑容。现在这幅笑容充满亲和力,仿佛他就是个普通的卷毛大男孩。那还真挺像样,几乎产生一种可靠、纯洁且无害的感觉,外加令人放弃思考的安心。
“想见就见!我给你这个机会!”他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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