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沉默是白明玉率先打破的,她已经不适合用“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种借口来粉饰太平,做错事就是做错了事,可以弥补,但不能逃脱,这是陆驿站定下的家规,原本是用来约束白柳,没想到还得顺带捎上个潞潞。
白柳倒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安静的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笑着注视着她,白明玉被他盯的不自在,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脑袋和眼睛不老实的东张西望:“对不起……之前的话……你,能不能别放在心上?算了你放心上也没事,想打我就……就打吧。”
“?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他就是那样做的!”她的音量陡然拔高,双手撑着茶几神色无比认真:“疤,你看见了,就是他做的,不是我自己割的。”
“我上一条世界线做的是卧底,他不放心我,也是,要我我也不信之前还和自己作对的人会突然转了性子要和自己混。”话匣子一打开白明玉觉得自己松快不少,这些事她憋了太久,和陆驿站倾诉只会让他在狼人杀里分心,眼前的白柳到是个很好情绪垃圾桶,他迟早要知道,也……迟早会变成那样。
她还是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都快被白六折磨成一滩烂泥了凭什么他还安安全全的呆在陆驿站的羽翼下?
她说了很多很多,讲福利院,讲自己、队友和牧四诚刘佳仪每条世界线的死法,讲爆炸的镜城四号线,讲玫瑰工厂,讲异端处理局,讲她审讯时折磨白六的手段,岑不明那只眼为什么会瞎,以及唐二打到底疯了多久。
她讲得口干舌燥,讲的情绪激动,最后破罐破摔讲到了唐二打都不知道的0001和十字审判军(隐去了陆驿站和方点,只用了【预言家】和【队长】代称),说自己是怎么跟着上了那艘游轮,说自己是如何看着包括自己父母在内的一支队二支队队员死在海里,说她是如何在神明面前痛哭流涕连死都做不到。
“真的,白柳,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杀了你,我装的很累,装的也很恶心,现在,我终于终于不用再装了。”她跟大爷一样瘫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内到外都散发着轻松愉。悦的气息,白柳也不清楚现在的她到底算不算真实,他正襟危坐,开口,说出的话让白明玉都怀疑他脑袋似乎出了问题。
“在你没有完全原谅我之前,我不会再在你面前提灵魂交易等字眼,可以吗?”
“你是自由的,苏玉。”
苏玉。
苏玉。
阿玉。
向前跑,别回头,你是自由的,你是旷野的风,是流动的河,是不熄的火种,你是希望和美好的集结体,是命运的三分之一。
你注定幸福安康。
“好久没听白六这样称呼我了,还挺怀念的。”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穿好外套换好鞋,站在门口冲他吹了个口哨:“走啊哥,带你出去逛逛,联赛也不急,每年都有,今年不行就下一年。”
白柳:……
真是,乐观。
白明玉也没带他去哪,只是去了对她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地方,镜城火车站,那条小吃街,还有……
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家。
“他们今天应该还没回来。”话虽如此,但白明玉还是紧张的不知所措,躲在小巷里遮遮掩掩的,要么露出半个脑袋,要么就是小板鞋的鞋头藏不住,白柳倒是大方,没藏,如果按她的说法,那对夫妻大概今晚是不会回来的,她越怕,反而越显得心里有鬼。
墨菲定律,越担心什么越容易发生,果不其然,当一辆二手本田缓缓出现在路口时白明玉连呼吸都忘了,她紧紧屏着气,直到肩膀被白柳拍了两下才开始呼吸。
“他们走了?”
“我觉得,还是你自己看看最好。”
白明玉现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她探出头,只见尹素站在小区门口直视着道路的尽头,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动作,她近视,看不清,但直觉告诉她,那一兜应该是她爱吃的点心。
自从她接通那通电话后,阿妈每天都站在这里吗?等待她,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回家路的,和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你不去见她吗?”
“我……”一向头铁的比格退缩了,尽管不是人类,但人懦弱的劣根性她还是学了个十成十:“这条世界线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万一让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又要哭了。”
“我不喜欢看我阿妈哭。”
她讨厌有女孩子在她面前伤心流泪,其实最根本的,是她恐惧尹素在她面前哭泣,连她都无法面对的事情,会是何等痛苦。
作为一个乖仔,就不能让她伤心。
“但是,你不在,她应该会更伤心吧?”如果白明玉和唐二打说的都是真的,白柳想如果白六死的那天他应该会跟着他们一起放鞭炮和二踢脚庆祝,他没有父母,但他有陆驿站和方点,高三他在网吧藏了那么久,他们和潞潞也在找,四个人缩在方点家里,熬过那个漫长的夏天。
他们在将他拉出白六的影子,他觉得也理应推潞潞一把让她拥有向前走的动力。
白明玉拼了,她用自己萎缩的右腿重新奔跑,夜风吹到了她额前的刘海,胸前的妈祖小像也随着她跑动的动作摇晃,她跌跌撞撞的跑进尹素怀里,紧紧的抱住了她。
“妈--”
她做到了,这是拥抱希望的第一步。
那一兜糕点全都掉在地上,尹素的第一反应这是个梦,但白明玉的温度和触感都是那么真实,她的手臂好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去回抱她。
玉仔。
她的玉仔。
她活泼的,可爱的女儿。
“你这死孩子还知道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眼泪比责骂率先到来,尹素抱着她崩溃的嚎啕大哭,长发散乱,衬衫也压出了不少的褶:“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了--”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一直在问,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她叫苏玉,笑起来很漂亮,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善良的女孩。”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就连你爸都不记得你的存在,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你,我快疯了吴苏玉,你要折磨死我啊?阿妈是不是说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了啊……”
白明玉一直好奇自己的灵魂到底为何而生,是因为极端的痛苦吗?应该有这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爱。
家人的爱,朋友的爱,他们雕琢她的血肉,让火焰熄灭,让燃罂凋零,让转动的纺轮停止编织腐烂的命运,让飞蛾的翅膀不在扇动,他们伸出手,带她重返人间。
于是,她有了第二次,作为人类的生命,骨血和灵魂。
向前走吧,苏玉。
向前看吧,阿玉。
你活过了那场火,活过来那年冬,跨过了那片海,沐浴在阳光下尽情呐喊着最后的绝唱--
我,已触摸到了光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