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苏玉好养,但白明玉难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惯的,曾经平易近人的副队长现在完全变成了个任性娇气坏脾气以自我为中心的熊孩子,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的地方就哭就骂,赵禧才刚上岗半天,右胳膊挨了她十拳。
水太热了不喝,太凉了嫌冻牙,苹果不削皮不吃,削了又嫌她削的丑,橘子不吃橘络伤口发炎还想吃魔芋爽(还只要红色包装)……零零碎碎鸡毛蒜皮的小事赵禧在备忘录里记了小五十条,有时候自己看都觉得头大。
虽说她在异端处理局时那比格性格也很折磨人,不过牛马发疯和病号精神状态不稳定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前者是大伙比这抽风,疯出艺术性疯的有个性,后者……
只单纯针对她一个。
李岩来送点零食,她都很给意思的吃了两口,褚岁拄着拐来探视,她也适当的表达了关心,就连跟着伍百来道歉的单丛,她都大方的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
只有她,只有她赵禧,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白明玉对自己笑一下,或者主动跟她说几句话,就算两人独处一室的时候,病房里安静的也只能听见白明玉翻书的声音。
这沉默的气氛像是巨石般压着赵禧的心脏,胸腔里的淤气堵的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像个罪人,像个背神的信徒,因为一时行差踏错被判处了最严厉的刑法,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中度过自己的余生。
“你的假期,我记得没这么多。”
“不想干的话,趁早滚好了,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个监狱一样的地方呢?”
手术的前一晚,白明玉和她说了这三天以来字数最多的两句话,赵禧给她扒橘络的手顿了下,眉头轻蹙嘴唇紧抿,似乎不愿多说,白明玉也不急,放下书,安静的看着她扒完所有橘络。
赵禧被她这眼神看的浑身不适,手劲过大,刚剥好的橘子被她不小心捏烂,黏糊糊的汁水染黄指尖,她蜷了下手指,丢掉了那颗烂橘子:“从训练生转正后没请过假,一直攒着,而且岑队一听说是你出了事,直接就给了小半个月假期,让我好好看着你。”
“你也可以认为我们是在变相的监视你们这些……。”赵禧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危险的人形异端。”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跟我兜圈子说舍不得我之类的鬼话,毕竟你以前可没少用这种话来哄我。”白明玉神色恹恹,她现在太瘦了,单薄的病号服下身体似乎只剩了骨架,连锁骨下方的肋骨凸起的痕迹都清晰可见。但她伤人的言语可不会因为身体的消瘦而停止吐露,依旧轻蔑的,厌恶的扬起嘴角,用软刀子将她的心脏凌迟:“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和情谊可以浪费了,赵禧,把一切摊在明面上,我倒是还愿意和你聊聊天。”
“我现在,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
讨厌她吗……
坐在沙发上的赵禧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因为这句话而冷到凝固,她的指尖冰冷,连眨眼的速度都放慢了许多:“好的,我知道了。”
“我……我回去就和他们说,我们以后尽量少在你面前晃悠……不碍你眼。”
“呵。”
白明玉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她似是懊恼似是不解的摇摇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怜悯:“我记得你没有这么蠢啊,什么时候变得听不懂人话了呢?”
“我的意思是,我只讨厌你,最不想见到的也只有你,跟李岩褚岁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呼。
吸。
呼。
吸。
吸进肺里的氧气像是刀刃,一刀刀将她的自我安慰她的侥幸心理还有那点仅存的渴求通通切的七零八落,赵禧挺直的脊梁弯了下来,手上的橘子汁也因为没有及时清理而干涸在指尖,渗透指纹,渗透指甲之间的缝隙。
“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
“谢谢你,曾经愿意带我离开那个地狱。”
*
手术结束,灯光熄灭,坐在手术室门口求神拜佛的陆驿站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双手合十冲天拜了拜:“感谢观音菩萨,感谢如来佛祖,感谢上帝感谢耶稣。”
白柳:……
东西南北方的神明有没有听到他的祷告另说,反正麻醉药效没过的白明玉一直在发疯,双眼无神的举起双手假装拿着手机,无实物表演她是怎么拿妲己五杀的。
“奶妈人呢?回血回血我要挂了……”
“小乔,小乔过来蹲草……”
“快快快上路打团了集合集合。”
她这抽象又招笑的举动连陆驿站都没绷住,拿着手机记录潞潞糗事,等她麻药劲过了才笑着给她展示这段视频,白明玉气到脸红,伸手就去夺他手机:“你信不信我跟点姐告状!陆驿站你是人不是!”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老实歇着。”白柳抽走了陆驿站的手机删除了视频,顺手又掖了掖她的被角,但看到被子凹下去的那一块时,平静无波的神情还是有一瞬间的变化。
据医生检查得知,白明玉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全部坏死,基本和尸体无异,而且骨质稀疏如同耄耋老人,血管也萎缩到血液无法流通的程度。
她才十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本不应该遭受这些。
下午的时候,牧四诚和木柯组团来了一趟,前者提着一篮子苹果和牛奶,后者下了血本,送了白明玉一条“私人订制”的假肢,用来支撑的金属外套了圈镂空雕刻的花,看样子很像燃罂。
这玩意用了什么高科技技术说实话木柯介绍的时候她没听懂,只觉得这玩意漂亮到有些华而不实,说不定还会阻碍她的行动或者划烂她的裤子。
“完全不会,它很轻的,华干将先生……”意识到说自己漏嘴的木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心虚的转啊转,声音闷闷:“你就当没听见,行吗?”
白明玉:……
难怪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原来全是这家伙根据游戏里道具和材料的名称和作用现编的。
当然,钱实打实是木柯支付的,但做这玩意的要求是逆神和猎鹿人会长向华干将提出的,甚至为了让小少爷把这玩意带到现实,查尔斯那鸡毛魔术师也出了份力,用自己的技能帮了他一把。
“花纹的雕刻是查尔斯先生的主意,他说漂亮的女孩也同样会喜欢漂亮的物件,普通的反而配不上你。”
漂亮的女孩吗?白明玉的手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两道伤是灼烧伤,就算愈合涂抹药膏也会留疤,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臂和残缺的腿,突然间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丑陋又卑劣不堪的小人。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替我谢谢他们,当然,也谢谢你,木柯。”
她的笑容真心实意,她的语气甜如蜜糖,她的态度也软和的像棉花,木柯被她夸的飘飘然,就连她提出的另一个要求也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外出去给她买小零食的白柳和牧四诚对于他俩之间的约定一概不知,简单的嘱托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的啰嗦话后,三人离开了病房进了游戏。
等人走完,白明玉才放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她拿起放在床头柜边上的拐杖,像只刚啃食掉卵鞘的幼虫般挪动到了卫生间。
这间单人病房是木柯安排的,设施一应俱全,但可能是怕她伤心,卫生间里的镜子被赵禧用布蒙上放在她看到自己的脸和腿,现在,白明玉站在门后那面比她还要高的全身镜前,吃力的扯下了用来掩盖的布。
丑陋,残缺,镜子里的女孩在她眼里只能用这两个词语形容,她的左脸和两条胳膊缠着绷带,右腿从膝盖往下空空如也,多余的裤腿空荡荡的在半空中晃悠,像是恐怖故事里冤死的幽灵才会有的模样。
她习惯了因为美貌带来的红利,也习惯了众人的夸赞,她习惯了他人对于自己的追捧,现在,失去了这些外在的前提条件,她是个比普通人还要普通的存在,沧海一粟,曾经的“明玉”也泯然众人矣。
“自怜自艾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没怎么丑过,之前断的还是右手呢……”白明玉冲镜子里那个阴郁沉默的丑姑娘笑了笑,踮起脚,打算将她取下来的布挂好,但有位不请自来的家伙比她动作更快,不仅帮她挂好了布,还十分没礼貌的用双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