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猎鹿人对局的前一天,白明玉去了趟异端处理局。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也不顾人阻拦径直走向了岑不明的办公室,对方似乎是刚从某个地方回来,椅子还没坐稳当,就被她抓住了衣领。
“你个骗子!败类!人渣!”
才过了短短四五日,白明玉就比他上次见到的还要憔悴,白色的发丝乱七八糟的藏在她发黄的头发里,倒是让岑不明恍惚间看到了她之前少白头最严重的时候。
“我又骗你什么了?”
“未来没有改变,你是铁了心的要让丹尼尔上场。”白明玉气愤的丢开了他的衣领,从前天晚上起她就没有怎么睡过觉,现在光是好好站着就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岑不明,你要是还一意孤行……”
“那我会想尽办法阻止你的。”
“我昨天和白柳聊过了,”她的语气冷硬,看向他的目光也不似曾经的温和,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强硬:“刘佳仪不上场,我替她分担治疗和控制。”
“我熟悉你的战术你和丹尼尔的攻击方式,唐二打会和我围堵你们,但凡有一颗子弹碰到除了我以外的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欲走,但岑不明抓住了她瘦骨伶仃的手腕,他握得很紧,力度大到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吴苏玉……”他咬牙切齿的喊了她的原名,连名带姓,蕴含着无尽的怒意,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你踏马快死了你知道吗?!!!”
“你脑袋里的淤血……”
“我知道。”
岑不明愣住了,就连手上的力度都松了不少:“你……知道你脑袋里有淤血?”
“和【恶魔】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活很久。”白明玉灰白的双眼死气沉沉,她冰冷的手覆上岑不明的手,缓慢把自己的手腕挣脱出他的桎梏:“你真当我蠢啊?医生避着我我不会偷听?再说我连【未来】都看得到连自己怎么死难道还会不清楚?”
“我就想让自己死的有价值一点……”她的身体在发抖,眼睛也流出了红色的泪:“我只是想让大家走向一个正确的【未来】而已……”
“但我们谁都逃不过神的把戏,不是吗?他很早就书写好了每个人的命运,陆驿站能倾听只言片语,我能看到命运这丝的走向和长度,我们为什么不说?因为只要一说所有人都必死无疑那大家都等死就好了?!我们六百多条世界线的挣扎算什么?!”
“你拦不住一个将死之人的,小明同学。”
岑不明松开了手,他静静的直视着白明玉苍白的脸,缓缓的叹了口气:“你去看看单丛吧,他这些天总是念叨你,说要好好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他一条狗命。”
“最起码,在死之前,和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白明玉还是去了,岑不明开的车,这家伙似乎很累,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后就让她自己上去,她也没多想,走进电梯后按下对应的楼层按键,在护士的指引下走到了单丛的病房门前。
单丛已经从那间审讯室搬到异端处理局旗下的医院病房了,状态确实比她之前要看到的模样好了不少,只是手脚还捆着束缚带,像是在防止他又突然发疯伤人。
“苏玉?你怎么来了?”单丛见到她时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他弯折手臂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消瘦的脸上扬起虚弱的笑容:“上次真是谢谢你了,我还以为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的可就是一具没脑子的尸体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
体内的镇定剂奏效,单丛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见他能吃能睡,白明玉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手也搭上了门把:“只是恰好之前遇到个这种异端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使唤李岩和小伍……”
“咔哒。”
门落锁的脆响打断了她的絮叨,白明玉不敢置信的扭着门把,不停的拍着门板:“您好!护士姐姐!关错门了吧!我要出去的!”
“是我。”
岑不明冷硬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过来,白明玉停下的拍门的动作,做了两组深呼吸才掏出手机打算给陆驿站打电话:“你完了岑不明,我要告状,我真的生气了。”
“这为了避免仪器磁场紊乱常年开着信号屏蔽器,还覆盖了魔术空间,你就算带着游戏管理器也插翅难飞。”光说还不够,岑不明甚至还挑衅似的敲了敲门:“不要想着暴力破门,之前三局出资给医院维修了一下,新换的门都防弹,你踹不开。”
“好好待着,最迟明天那场比赛结束就放你出去。”
“我艹/你妈啊岑不明!放我出去!你个狗屎!你个不讲诚信的傻逼!”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封闭的房间,无人理睬的尖叫和呐喊,以及被绑在床上,没有反抗能力的单丛,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刺激白明玉内心深处最不愿意回忆的惨剧,她缓缓的跪坐在地,无助的捂脸哭泣:“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谁能救我……”
“到底谁能救我……”
单丛是被噩梦惊醒的,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平静下来后,才觉得四周安静的可怕。
他记得,白明玉没有走出这间病房。
天已经黑了,病房也熄了灯,只剩下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还散发着微弱的,昏黄的灯光,他借着光源朝门口看去,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失语。
白明玉倒在门前一动不动,而四周的墙壁上写满了“对不起”和“不应该是这样”,那扇门上写的东西更加癫狂,笔画也相当混乱,单丛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许多个“LATE”。
“苏玉!醒醒!”单丛不停的挣扎着想要挣开禁锢着自己的束缚带,病床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而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他不断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不断的和她说着让她醒来,但白明玉依旧安静的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到像一具早就没了呼吸的尸体。
房间里没有钟表,但床头有个呼叫铃,单丛咬着牙把右手掰脱臼挣出束缚带,发了疯似的狂按呼叫铃。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再没有人来救白明玉,她真的会死的。
但事与愿违,不管他按了多少次呼叫铃,平常查房查的勤快生怕他想不开自杀的护士和医生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单丛只能加快了解束缚带的动作,他躺了太久腿软没劲,几乎是爬着到了白明玉身边,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
还好,她还有气,只是脸白的吓人,嘴角也溢出了血,十指指尖更是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翻了过去露出血肉。
太轻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她背后的骨头硌得单丛手掌发疼,越来越低的体温惊得他心慌意乱,但单丛也无能为力,他的房间被焊死了窗,这扇门也是从外锁的就是为了防止他有反锁自残的可能性,直到现在,单丛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多自以为是的蠢货,他的一意孤行和不听劝阻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白明玉。
她到底和岑队吵什么了闹得这么凶?
“唔……咳咳……”
怀里的白明玉又开始呕血,黑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浸透了他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明明这液体没有多烫,可单丛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和手掌被烫到灼伤,他拼命的拍打着病房门,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快来人啊!他妈的现在管事的都是死人吗?!!!!”
“快来救救她啊!”
“谁能来救救她!”
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呐喊,门的另一侧永远死寂,无能为力的单丛静静的抱着白明玉失温的身体,看到了第一缕从窗帘缝里探进来的阳光。
又是一天明,又是一日升。
但他们的太阳,却失去了自己的光亮和温度,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
白明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这场梦跨越了过去,现在和未来,长到她以为自己会在梦里死亡时,她醒了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还有的人在焦急的走来走去,但她的眼前始终只有一片黑暗,她呆滞的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干哑的嗓子费力的挤出几个音节。
“单丛……是天黑了吗?我怎么看不见了。”
压抑的哭声在她耳边爆发,温暖的怀抱带着熟悉的茉莉香将她拥入怀中,尹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她时浑身都在抖:“你个蠢孩子!怎么把自己的身体作贱成这副模样了?要不是陆队来的及时,你就,你就……”
“是陆驿站救了我?”白明玉呆呆的回应着尹素:“他人呢?”
“门口,还有那个白柳也在,你想让他们进来吗?”尹素擦干净眼泪,手不停的拍着白明玉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他俩两个很疲惫,而且来的时候就直奔单丛的病房,就好像提前知道你被关在里面了一样……”
“妈咪,你忘了陆驿站是预言家吗?肯定是他猜到了我会出意外的。”白明玉气若游丝的咳了两声,她拍了拍尹素的手臂,示意她放宽心,脸上也尽力挤出了明媚的笑:“让他们进来吧,我有话想问。”
身边的人走了,门开,又换了新的人坐在床边,白明玉分不清哪个是白柳哪个是陆驿站,只能去摸他俩的手和脸,左边的手腕上有块腕表,应该是白柳,右边的手很粗糙而且无名指上有个戒指,应该是陆驿站。
“除了看不见以外还有别的难受的地方吗?”问话的是白柳,他的手按住了白明玉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回床上,对方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没有焦距的眼神无意识的转了转,干裂的嘴唇抿紧,半晌,才开口:“他们不会再来看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