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暴风雪依旧肆虐,但烧烧果实与稳稳果实的能力共同构筑了一个无形的庇护所,黑桃海贼团的成员们站在雪中,感受不到丝毫寒意,只是安静等待,艾斯也站在其中,回头望向他。
香克斯的声音从山洞内中传来,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一件事,你为此感到痛苦,但却无可奈何……你会怎么办?”
洛尔坎愣住:“啊?”
香克斯没有理会他的困惑,继续问道:“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站在你面前,你无法弥补过去,但却可以借助别人的手,去弥补遗憾……你会怎么做?”
洛尔坎陷入了沉默,只有洞外的风雪声在耳边呼啸,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洞内那片阴影,反问道:“那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
香克斯低低笑了:“谁知道呢,洛尔坎。”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方式,“那我换个问题问你。”
“如果,你放弃了你的爱人,你和她心里都清楚,你们本不该放弃彼此……但你还是放弃了她,你怎么看?”
洛尔坎几乎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洞外那个戴着橘色帽子的身影,火焰笼罩之下,艾斯正在看着他。他收回视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知道,我不知道,香克斯,但是能被轻易放弃的爱人,休想再次轻松拥入怀中。”
洞内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了然的笑声。
香克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吗?那你就去吧,我不会拦着你的,去找她吧。”
这话让洛尔坎眉头紧蹙,他忍不住追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你的……爱人?”
“答案重要吗?”香克斯的声音带着海贼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洒脱,亦或者是超越一切,不在乎任何事物的自我。
“重要。”洛尔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在风雪隔绝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海贼都是一群人渣,他们根本不会考虑后果,只是想着要去做,所以做了,就像雷利一样,所以我才会这样出生,就像我这样,所以雷利才会被我伤害。”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自嘲、愤怒与一种深埋的痛苦,语句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混乱。
“海贼是不会有礼义廉耻的,他们自以为是,自顾自的,所以答案很重要。”
他盯着洞内的阴影,仿佛想看清那个红发男人的表情:“香克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海贼,还是一个人?”
短暂的寂静后,香克斯的笑声从山洞内传来,不同于之前的豪迈或调侃,这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吐字清晰说道。
“只是一个父亲罢了。”
洛尔坎嗤笑一声,不做任何评价,转身跟上大部分离开。
斯佩迪尔号的船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冬岛边缘弥漫的风雪帷幕之后,仿佛被这片纯白的世界悄然吞没。
山洞内,贝克曼倚在岩壁旁,目光从洞外那肆虐的暴雪中收回,落在正心不在焉拨弄着篝火余烬的香克斯身上,跳跃的火星映照着他脸上那三道疤痕,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香克斯的视线,则停留在黑桃海贼团留下的那个不起眼的酒桶上,据那位名叫丢斯的船医所说,这是他们在罗格镇由“重要的朋友”赠予,专门用来拜访“重要的人”的美酒。
然而,当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袭上心头的并非客套的感谢,而是一种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尖锐的熟悉感。
这个味道是是童年的味道。
在他和巴基还是奥罗·杰克逊号上两个吵闹的实习生时,罗杰船长总会趁着雷利副船长和贾巴不在,偷偷把他俩拉到船舱角落,神秘兮兮地鼓捣他私藏的小型酿酒桶。罗杰曾得意地拍着胸脯说,这是他老妈最引以为傲的独家配方。
“那其他的配方呢?”年幼的自己曾这样追问,“能酿出这么美味酒水的配方,其他的也一定很棒吧!”
“不知道啊!”记忆中的罗杰船长叉着腰,发出他那标志性的大笑,然后毫不在意地抖出了令人无语的真相。
他年轻的时候在罗格镇光顾着偷鸡摸狗,家里卖酒的产业他一点也不关心,他老妈也早早放弃培养他,只是拜托她的接班人愿意未来发达了每天给罗杰送点钱,别饿死他就行。
就连这个配方,还是他拉屎时找不到纸,随手抓了张纸解决,没想到那张纸上记着他老妈随便写的酿酒配方,能记住全靠他老妈贪便宜买的劣质墨水,那墨汁全糊在他屁股上,他每天晚上都得照镜子看看屁股上的印子消了没,看着看着,愣是把这配方给记下来了。
想到这里的罗杰哈哈大笑,说这酒味道不错吧!
巴基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决定顺着自家船长,捧着他的臭脚说真不错。
荒诞不羁的往事随着酒香一同苏醒,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海风与自由的气息。
贝克曼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舒展:“活过来了啊。洛尔坎。”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叹息。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三年前,他们曾接到小道消息,说冥王之子在北海被海军大将就地处决。红发海贼团连夜赶往北海,生怕那位传说中的冥王会因丧子之痛而让整片海域染血。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北海,乃至整个世界,都异样地平静。雷利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得可怕,仿佛死去的并非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养育长大的洛尔坎,只是一个顶着“冥王之子”名号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香克斯终于将目光从酒桶上移开:“你怎么看?”
“你问的是艾斯,还是洛尔坎?”
香克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微弱火苗。
贝克曼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两人都……一半一半吧。”
他弹了弹烟灰,“一个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世界知晓名字’这种空洞的目标而出海。另一个……”他顿了顿,“则把自己的未来、意义,乃至一切,全都赌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烟灰簌簌落下,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
“再这样下去……”贝克曼的声音低沉下去,“那第二次获得的来之不易的生命,恐怕又会再次消失,一个已经无法对生命本身产生敬畏的人,如果继续迷失……估计最终会被拖回冥府,再也不会被放出来了吧。”
“能够焚烧一切的烧烧果实……其本质,是将所视范围内彻底燃尽,直至化为灰烬,才会自然熄灭。它的力量,本就不该被束缚于方寸之间。”
“而能够稳定自身、平衡自我的稳稳果实,表面看似鸡肋,却是能够支配死亡、控制命运变量的关键,但他的宿主……”
贝克曼不了解艾斯,但他了解洛尔坎,更清楚那对父子之间复杂而深刻的羁绊与矛盾。
他最终得出结论。
“会死吧。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直到最后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双手空空,一无所有。”
他吧嗒吧嗒抽着烟:“洛尔坎那小子,现在心里估计早就被那个叫艾斯的家伙塞得满满当当,坚持不住,也分不出任何余地了吧……”
……至于乌塔,他大概,早就忘了吧。
早就忘记他其实不止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
忘了他俩约定好要在洛尔坎离开香波地群岛,成为一名大海贼,再次相遇的时候,兄妹俩要一起说出自己在航行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