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窗帘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莉莉娅站在房间里盯着墙上的两把武器。

一把是歌洛莉亚的长柄斧，一把是罗杰的爱刀，两把武器就这么并排放着，倒也没什么违和感。

她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声音让她的意识有点飘，飘着飘着就飘回了很多年前。

三十四五岁的罗杰，那时候还是个活蹦乱跳的混账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离家多年又屁颠屁颠回来，结果刚进家门口就被歌洛莉亚绑个正着，不允许他出海当海贼，没事可做的罗杰就只能喝酒，顺便逗逗这些年他没见到的弟弟妹妹们。

他拿着酒瓶子，吨吨吨往嘴里灌，一边喝一边跟侍女们玩躲猫猫，侍女们急得团团转，围着他喊“罗杰少爷！不能去那里！莉莉娅小姐在那个房间里休息！”

罗杰本来还不想进去的，听这话瞬间来了兴趣，他一把推开门，大大咧咧喊到：“哟！你就是老妈刚收养的孩子吧？我是罗杰！是你的混账大哥！”

侍女们的尖叫声比他还大，罗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嘻嘻说：“你们的嗓子比我还大吧，要不要来比比谁嗓门大？”

他把酒瓶子随手丢给侍女，侍女们手忙脚乱接住，还有几个大胆的侍女小声说快出来，罗杰少爷，罗杰全当没听见。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小妹妹，突然灵光一闪，他走到床边，趴下来，半张脸贴在软乎乎的地毯上，嘟囔两句老妈又下血本了……这毯子要是让雷利买怎么怎么样。

欸，他的大副哪哪都好，就是又抠门还暴力，多花一个贝利雷利都得暴揍他一顿，说他是只知道闯祸的饭桶，会半夜偷东西吃的败家子。

罗杰一边把手往床底下掏，第一次没抓着，他咧嘴笑了，再掏几下还真让他抓出个东西来，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女童被抓出来的瞬间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尖叫、咆哮、哭得撕心裂肺，手脚并用往罗杰脸上招呼。

罗杰一屁股坐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嗓门比她还大：“哟西哟西！好孩子！哭吧哭吧！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哭声，就是要这么有精神！没精神的家伙我还不稀罕呢！”

女童被他拍得差点背过气去，趴在他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呜咽着喊放开我放开我。

闻讯赶来的史蒂夫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把侍女们赶走，刚准备臭骂罗杰一顿，就看见歌洛莉亚从走廊那边慢慢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史蒂夫揉揉眉心，全是无语：“你儿子。”

歌洛莉亚往里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挺有办法的吗？”

女童趴在罗杰怀里，探头看见歌洛莉亚，就跟看见了救星似的，伸出小手喊：“婆婆！婆婆！”

歌洛莉亚应了一声，声音很温柔：“我在呢，莉莉娅。”

莉莉娅哭着喊：“救救我！婆婆！要死掉了！这个坏人要拍死我！”

罗杰听了哈哈大笑，拍得更起劲了：“对对对，就是要死掉了！死了就能投胎做我女儿了！省得老妈天天念叨想要孙女！”

莉莉娅哭得更大声了。

……

莉莉娅从回忆里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两把武器面前。

她伸手拿下那把一米长的大刀，那刀快比她人还高，拿在手里又重又别扭，根本不适合她用，罗杰用这把刀的时候，跟玩似的，随手一挥就能砍翻一片人，到了她手里，就跟扛根木头似的，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现在也没时间挑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她没时间了。

她走到床边，床上放着两套衣服。

一套已经被她忽略，看都不看一眼。

另外一套是男人的衣服，看着就很大，那是罗杰的衣服，准确说是年轻时候的罗杰穿过的，后来一直收在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翻出来了。

可怜的掌权者，到最后也要穿着皇帝的新衣，躲在强大的皮囊下面狐假虎威。

她拿起那套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太大了。

袖子长出来一截，裤腿拖在地上，肩膀那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就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她一边穿一边想，罗杰年轻的时候到底有多壮啊？她好歹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穿他的衣服还是跟穿麻袋一样。

走廊里响起武器拖拽的声音，刺耳得很，ace太长太重，她拿不动，只能拖着走，刀鞘在地毯划出一道道痕迹。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打在莉莉娅脸上，一块红一块绿的，她的表情被彩光照着，没什么变化。

但实际上莉莉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跟浆糊似的。

十七年之前，她们回到罗格镇，伴随着露玖一枪爆头海贼为开始，海军终于想起来原来罗格镇不光是黄金家族的地盘，她们团团包围，然后露玖就被‘请’去喝茶。

在海军基地里，歌洛莉亚、露玖和战国达成了什么协议，具体内容她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她只知道结果，歌洛莉亚被海军关押，露玖变成植物人，躺在床上再也没醒过，站在他们这边的亚历山大死了，浩浩荡荡通缉了两年的“恶魔之子”，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海军不再紧逼，但内忧还在。黄金家族没了掌权者，乱成一锅粥，随时都要被时代吞没，那时候罗格镇的街上天天都有闹事的，今天这伙人来抢东西，明天那伙人来放火，走两步遇见一个海贼团都算正常。

即使有史蒂夫和莫斯卡托稳住局面也不够，那些人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莉莉娅有时候在街上走，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那眼神让她浑身发毛。

在那种情况下，重新选出来的家主将决定整个家族的兴衰和未来走向，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歌洛莉亚决定的家主人选竟然是莉莉娅，没人敢对歌洛莉亚的选择有意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莉莉娅成了新任家主。

那天晚上，她蜷缩在史蒂夫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张脸都通红：“不行，史蒂夫，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做不到的！莫斯卡托，马丁，大家都可以！换一个人吧！我不行的！”

史蒂夫摸着她的头，声音轻而慢，就跟哄孩子一样：“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做决定了，莉莉娅，做一个会逃跑的孩子也可以，逃跑不丢人，活着才重要。”

孩子？不用当家主了吗？她可以听其他兄弟姐妹的话就可以了吗？听马丁的，听莫斯卡托的，听史蒂夫的，谁都行！

求求了，不要是她。

她什么都做不好，她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她不明白歌洛莉亚为什么要选她，明明还有其他比她更优秀的人选。

她焦虑得整宿睡不着，最后只能出门散心，刚经历过海贼洗劫的城镇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破碎的瓦砾，有的房子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下几根柱子立在那。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坐在废墟边上发呆，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就那么坐着，跟石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