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内利亚睡醒的时候,天刚亮,他躺在吊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一会,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他四下张望,周围那些吊床一个个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带着没凉透的体温,应该是他们刚起床。
这种情况也不少见,刚出海那阵子,大家都喜欢赖床,能多躺一会儿是一会儿,后来日子久了,就没人愿意在吊床上多待,赖床也没意思,还会惹得他们的老妈子洛尔坎推门进来大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起床吃饭?!
康内利亚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几声,他从吊床上翻下来,踩在地板上,套上衣服,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
他记得昨天晚上上半夜守夜的是丢斯,下半夜是斯卡尔,那两个人现在大概在厨房那边,猫在那一边吹牛逼一边吃守夜特供夜宵,老师应该躲在哪个角落里研究他的教案,至于艾斯船长,估计又找了个什么借口腻在洛尔坎身边。
他得卡着时间过去,万一坏了艾斯船长的好事,丢斯又该过来跟他抱怨艾斯到底在发什么癫。
康内利亚已经习惯这艘船的日常了,反正大家都不正常,太过正常也是一种不正常。
他推开舱门,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甲板上亮亮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每一处都照得清清楚楚,康内利亚眯着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然后整个人就呆住。
斯佩蒂尔号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岸,船身稳稳嵌在沙滩里,船头朝着岛的方向倾斜,像是一头搁浅的巨兽,他们心心念念的瓦达岛就在眼前,跟个夏岛一样,沙滩是白色的,远处是成片的椰子树,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绿得发暗的树,阳光照在沙滩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甲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大鸟,那鸟有一米多高,羽毛是珠白色,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脑袋上顶着一撮翘起来的红绿相间冠羽,它正低着头,用橘黄色的喙一下一下地叼着丢斯的胸带。
丢斯就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康内利亚把棍子从门后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冲着那只大鸟喊:“喂,那家伙是非卖品!”
大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咕嘎叫了两声,它开翅膀,把丢斯整个人盖在下面,羽毛层叠,翅膀下面只露出丢斯的半张脸。
康内利亚手里握着棍子,语气不善:“你想要男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个男人不行,我们船上所有的男人都不行。”
大鸟又叫了两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抗议的意思。
康内利亚皱眉:“更不行,都说了是非卖品,一晚上也不给你,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大鸟低下头,在羽毛里叼出一颗黄金,啪嗒一下丢在甲板上,金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康内利亚沉默了。
他盯着那颗金子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被大鸟压在翅膀底下的丢斯,又看了看那颗金子,兄弟和金子在他心里疯狂比较,最终他把棍子收起来,往旁边一靠,把金子揣兜里,语气缓和了不少:“富婆啊,那早去早回,别玩坏了,丢斯那家伙还要跟我们去伟大航路呢。”
大鸟发出愉悦的鸟鸣,低下头继续叼胸带,动作更加卖力。
康内利亚笑眯眯看着它,手悄悄摸到棍子上,趁它把脑袋埋进丢斯胸口的瞬间,抡起棍子就砸下去,这一下用足力道,棍子带着风声砸在大鸟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鸟噗嗤一下,身体晃晃,羽毛炸开一片,直挺挺倒在甲板上,爪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康内利亚把棍子往肩膀上一扛,低头看着大鸟,说道:“你喜欢丢斯我理解,但丢斯他是卖艺不卖身的,他是海贼的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当福瑞。”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捆绳子,三下五除二把大鸟的翅膀和爪子绑了个结实,那鸟被绑得像只待宰的鸡,蜷成一团,只有冠羽还在微微颤抖,康内利亚把它提起来,扔到船舷边上,又从地上把丢斯抄起来,抱到旁边的沙滩椅上。
丢斯还是没醒,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歪在一边,手臂垂下来,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
康内利亚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丢斯的脸,一下,没反应,两下,还是没反应,他用大些力气,啪啪两巴掌扇过去,声音清脆得很,丢斯的脑袋随着巴掌偏了两下,又弹回来。
康内利亚咋舌,他从来没见过对自己的清白这么不在意的人,要是他在甲板上昏迷,还被一只怪鸟扒衣服,早就跳起来跟那鸟拼命,不死不休那种,他们家船医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站起来,把丢斯往沙滩椅上一搁,让他晒黑一点,省得后面骂他白痴都叫不顺口。
康内利亚转身准备去找其他人,走了两步,回头一看,那只怪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松绳子,正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丢斯的方向蠕动,它的翅膀还被绑着,只能靠肚皮和爪子在地上蹭,样子狼狈得很,但眼神坚定,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康内利亚叹了一口气,为了求偶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真爱了。
但是不行。
他从丢斯身上摸出那个电击器,据说是曾经制裁过洛尔坎的神器,洛尔坎一提起这东西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它扔进海里。康内利亚蹲下来,对着大鸟按下了开关。
蓝白色的电光闪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大鸟浑身一颤,羽毛炸得更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康内利亚蹲在它面前,一脸无可奈何:“你是鸟,他是人,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大鸟嘎了一声,有气无力。
康内利亚道:“而且你眼光真的不太好,丢斯那家伙有什么好的?脾气差,嘴又臭,写的东西狗屁不通,还老是板着脸教训人,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骂你吗?”
大鸟的眼珠转了转,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康内利亚:“算了,我带你去见我们大副,他要杀要剐,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他站起来,把电击器塞回丢斯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别在自己腰带上。
他抱起大鸟准备去找洛尔坎,虽然对不起丢斯,但他其实更想对得起自己,就让他们的厨子含泪把丢斯的追求者变成美味的肉□□,他还没吃过这种鸟类呢。
门没关严,一推就开,船舱里光线暗淡,从舷窗外透进来几缕光,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明一暗的几块。
洛尔坎靠在墙角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沉,艾斯躺在他大腿上,帽子盖在脸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米哈尔蜷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书签夹到一半,眼镜歪在鼻梁上,斯卡尔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截下巴。
康内利亚把大鸟丢在地上,走到洛尔坎旁边,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他又拍了拍,加大了力气。还是没反应。
康内利亚皱起眉头,把洛尔坎的眼皮撑开,黑色的眼珠呆滞看着上方,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也看不见光。
他挨个检查过去,艾斯、米哈尔、斯卡尔,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情况——身体还活着,呼吸还在,心跳正常,但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这。
康内利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把所有人抱起来,集中放在船舱中间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排好,紧接着又跑到储藏室,把重要的物资全部藏到暗格里,最后跑到甲板上,把船锚抛下去,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船身晃了晃,稳住了。
他拔出剑,快步跑到甲板上,丢斯还躺在沙滩椅上,现在敌我不明,让丢斯一个人在甲板上太危险了。
他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那只大鸟刚才被他丢在船舱里,船舱里还有四个人!
康内利亚一跺脚,骂了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鼓胀开来,门缝里涌出一片珠白色羽毛,密密匝匝的,挤满了整个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