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这是什么意思,程老板是......?"石韫玉愕然看向程棋,却见他目光一凛,脸上总挂着的漫不经心也被锐利替代。他并未否认,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一反常态的表现,反倒验证了她爹的话。
程棋在军中负责侦查敌情,惯于隐于暗处,而非冲锋陷阵,慈韶也没想到他竟与石破天打过交道,甚至还被他一眼认出。虽然程家军不复存在,程棋也不再担任军职,但慈韶不了解石破天,不确定他是否会因为程棋曾经的身份而向他发难。
更何况,那个不知底细的江惟清也在。
慈韶甚至心里盘算起来,若是他们硬是要与程棋过不去,自己该如何护下他。
她这副样子就像一只雪地里独行的苍狼,乍见生人靠近,脊背倏然弓起锐利的弧度,亮出了嫩生生的爪子,喉间压着低沉的警告。偏偏江惟清反觉她这副不肯低头的倔强很是有趣,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孰不知,他盯着慈韶的眼神落在程棋眼里,竟让他不由地觉得熟悉,很多年前他也经常在一个少年身上看到这样的眼神,温柔、宠溺,还有几不可察的占有欲,但程棋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打断了。
“小姑娘不必担心,本侯不会对你的好友做什么。”石破天未看慈韶,目光始终不离程棋,“只是大邶的士兵出现在乌越,此事非同小可,他须得给本侯一个交代。”
程棋叹了口气,给了慈韶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回道:“将军死后,我便不在军中效力了,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来乌越......是为了私事。忠勇侯若不放心,大可派人盯着我,程棋毫无怨言。”
慈韶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江惟清和石破天的一举一动,却突然发现程棋竟与江惟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二人难道先前就认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了然,看来自己这位好友瞒了她不少事啊。
江惟清微微一动,在两人视线即将对上时,慈韶率先移开了目光。
石破天闻言道:“程荀信任的人必不会行小人之事,本侯便信你这一回。韫玉,走了。”
他沉声唤着石韫玉,石韫玉却还未从“程棋是程家军”这件事中缓过神来,脸上的惊讶迟迟不散。她压根没有听见父亲的话,反而一脸兴奋地凑到程棋身边,滔滔不绝地问:“程大哥,你竟真的是程家军出身,那你岂不是见过程荀将军!他是不是长得和《铁衣志异》里写的一样?骑着一匹黄骠马,用一把弯月长刀就能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石韫玉一下打破,程棋面对她这些无厘头的问题哭笑不得。
《铁衣志异》是什么?黄骠马、弯月长刀又是什么?
他搞不清楚,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你说的这些我未曾听过,不过我确实曾是程将军的部下。”
石韫玉闻言更加激动,她一把抓住程棋的手臂,却被他眼疾手快地闪开了。石韫玉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程将军是我最佩服的人,但凡是有关他的话本,我一本不落全都有!他打的每一场仗,我甚至能倒着背出来。还有军师周显,都尉陆霄,以及不知名姓的小将军......”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没想到除了我爹,有一日我竟还能见到与他相熟的人。”
“相熟?”慈韶忍不住问道。
“是啊,”石韫玉点点头,“我爹与程将军交手过几次,败多胜少,因此私下对他没少钻研。只可惜我还未来得及一睹他的风采,程将军就战死在了永宁道......”
石破天起初还耐着性子,他也知道自己女儿有多崇拜程荀,加之这段时间自己常把她拘在家中,心里不忍。谁知她话匣子一开再无顾忌,石破天当即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韫玉!”
这一声让慈韶都忍不住侧目,更不必说石韫玉了。她被吓得一噎,声音戛然而止。石韫玉偷偷瞄了父亲一眼,察觉到他是真动了气,立刻朝慈韶和程棋吐了吐舌头,乖乖应道:“知道啦,爹,我这就跟你回家。”
她听话地走向石破天,路过慈韶身边时却压低了声音,轻声控诉她:“好啊你,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都不告诉我,下次见面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还威胁似的对她眯了眯眼。
慈韶勾起嘴角,也学着她的模样悄声说:“韫玉,程棋确实没有恶意,若是你父亲仍想处置他,可否帮我替他说些好话?”
“这是自然,放心吧。”
目送石家父女离开后,慈韶看了看程棋,又看了看江惟清,问:“江大人,还不走,找我有事?”
“我不找你,找他。”江惟清用下巴点了点程棋。
慈韶方才便猜想过这两人之间发生过她不知道的事情,却没想到江惟清竟对她毫不遮掩。江惟清见她狐疑地打量自己和程棋,也不再逗她,径自坐到饼铺边的方桌旁,说:“不过既然你也在,那是最好,一起来听吧。”
慈韶不明所以,用眼神示意程棋,程棋则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江惟清气定神闲地端坐在破旧的木凳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分明是算准了她会过去。慈韶心下无奈,只得走上前,认命般在他对面坐下。只是在行动之前,她恶狠狠地瞪了程棋一眼,大有“待会儿再好好和你算账”的意味。
程棋无奈地笑笑,随后坐到了他们中间的位置。
“我昨晚在城外截获一批火药,运货的是几个漠北人,一见到我们就服毒自尽了。”江惟清措辞简洁干脆,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唯有眉间蹙起了一道浅痕,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骇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