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莺以为她一听到要回乡,便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船舱中辗转到赵家府上的经历。她深知这姑娘心中的挫伤远比皮肉之苦来得更深更难以疏解,恐怕往后许久都有一层阴影笼罩。
她故意夸张道:“不要怕,此去你只管在车里享受差遣,让他在外面风吹日晒地赶车,他很抗摔打,造不坏的。我这弟弟别的不敢说,身手是一等一的好,一般人轻易近不得身,哪怕遇上一窝土匪都能降伏的。”
素莺只管听着,却不言语,想来不是忧心自身安全。
“那么,你是舍不得我?”想到这层,素莺倒放心地笑了。
雁来以帕掩面,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姑娘十几年来和祖父一起生活,老人家待她是很妥帖的,吃喝玩闹从来不拘束,旁人家孩子有的她都有,连习字、医术都是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不可谓不上心。
祖父出诊或出远门时,也有坐镇的老大夫和邻居姨母们照应,从不叫她孤单。
只是玩伴寥寥,能说私密话的手帕交更是一个都无,这回被绑卖入京,虽遭遇凄惨,但好在结识了这一大家子少年人。
特别是素莺,简直是亦姐亦友般的存在。
现在突然回乡,往后家里又只剩她自己了。思及此,姑娘垂头丧气一脸不愿。
素莺还当是多大的难题,当下松了一口气,豪迈道:“这点小事不值当你难过,先不说你回乡后医馆如何料理,就说你我相见,不过是时间问题,你想姐姐了或是我念着你了,只要叫上我那傻弟弟一道,水路上漂几日便到了,不是什么难事,莫要费神。”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素莺推着轮椅到门口,指着她饭前扛回来的大包小包问道:“买这么多药材是做什么?给我治腿的么?”
雁来点点头,收了心思讲起原由。
“原先寒英给的那包药粉里,有几味名贵药材,既然莺姐姐不在乎价钱,那么只要托熟人早早预定下便好。其他的药材我按照记忆里闻出的品类试着调配,还在试验中。这回上京来,我发现京城里有一些我只听祖父说起,却没真正见过的东西,一并少买了些回来研究。”
“还好莺姐姐足够豪爽,让我在采购这方面便没后顾之忧。”
素莺听她说起医药时眉飞色舞,表情很是生动,就知道这姑娘生来就要吃这碗饭的。兴许自己这双腿凭她的本事真能行动自如。
想到这,素莺准备再添一笔钱交给弟弟贴身带着去,就当作投资罢。如果遇上其他部位的疑难杂症,要是有解决办法也一并治了,不拘是不是相识,想来医者父母心,一视同仁还是能做到的。
她没旁的本事,这些年做后备补给做惯了,要是能给这姑娘铺出一条精进医术的小路来也是好的,造福多少人呢。
于是她大手一挥,叫鸣风去把雁来家乡不多见的药材分别买上一些带回去,叫医馆里经验丰富的大夫们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雁来脸上刚擦干了泪痕,转眼又扑簌扑簌滚下豆大的泪珠。
想起自己拼了命磨穿捆绑的麻绳逃脱出来后在赵家后院里迷失方向,本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谁知道遇上鸣风,被带进这座小院精心呵护活了过来。短短几十日的遭遇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过去了半生之久。
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却志比天高的素莺,心中的委屈不舍逐渐被重新燃起的斗志替代,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泪,俯下身来紧紧搂住素莺,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我回去后将祖父珍藏的医书翻出来学习,一定有法子治好你的腿。”雁来擅长治疗外伤和解毒,针灸之术只堪堪入门不算精通,一想到回去还有这么多知识要学,姑娘眼中重新燃起火光,那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以及势在必行的决心。
鸣风原计划着走陆路,虽然时间更久,但至少保证了雁来的心理健康。谁知,正当他往兜里装盐葱饼时,雁来却过来提议走水路回塬县。
他不免讶异,心想这姑娘被拐卖入京时关在船舱里漂泊,心中受创还未痊愈,现在情景重现恐怕多有刺激,当下便想拒绝。
谁知雁来态度坚定,道:“此行是回乡去,并不是什么陌生目的地,心中安慰;再者,这次也不会被关在下等舱底,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就这么决定了。水路比陆路快出一倍不止,我也想早点回去,好找到给素莺治腿的法子。”
鸣风倒是不知这二人长久住在一块连治腿这样的事都商定好了,见她目光如炬、信心十足,也不劝阻,立马决定弃车改船。
二人清点过行李便准备出发,桂圆抱着冷团坐在素莺腿上同他们挥手道别。
雁来一转身就看见冷团仿佛瑟缩了一下,心中觉得好笑,往回走了三两步,手上轻轻柔柔地挠着它下巴,嘴里却在说很恐怖的话:“在家乖乖的不准闹人,等姐姐回来就把你阉了。”
冷团瞳孔骤缩,一屁股跌坐在下来,脑袋钻进桂圆臂弯里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