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暮春的郊外,望花湖倒影皑皑白云,河畔的垂柳褪了青碧,在风中依依招摇,几瓣残桃飘转落入水面,追逐水面行舟转瞬远去,河对岸新槐堆雪,山寺如立云中。
公子青同一个女孩子一前一后走在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他的身体不及那女孩儿,走两步就头昏眼花,不得不停下歇脚,那女孩儿便坐在一边等他,无聊便拔两根草在手上玩耍。
这女孩是薛止念书的学堂旁边卖大酱的女儿,闺名钟秀。她虽不读书,但为人仗义,与薛止交好,薛止病逝,她也没少出力。听说薛止活过来,丢下手上的活就往薛家跑,看到活生生的薛止,欣喜之情不亚于薛止亲人。
春日将尽,望花寺的槐花盛开,她盛情邀请公子青到山上去看花。薛家人放心她,让公子青尽管去看花,顺便到寺里去拜一拜。公子青抬头看看,似乎是快到山顶了,打起精神继续往上走。
钟秀在前面蹦蹦跳跳,突然道:“小福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公子青以为她说的是这石阶,回头看来时的路,虽说是高了点,却也难不倒他。那台阶下还跟着紫菀和疯道人两人,紫菀比他还不如,坐在台阶上闹脾气,说什么也不愿再爬了。
钟秀继续道:“望花寺是佛门圣地,方丈凝光大师更是得道高僧,眼睛容不得沙子。”
公子青明白了,这小丫头机灵,大概看出什么门道来了,说邀请他看花是假,试探他是人是鬼是真,便装傻说:“这不是好事吗,如此佛门才落得清静,为何要怕。”
钟秀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不时,二人登顶,只见层层槐花深处,一座罕见的洁白古刹印入眼帘,那山门上挂了块匾,黑底描金,龙飞凤舞写着“望花寺”三个大字,很是醒目。两边柱子楹联:
十二辰香云渺渺,看取法相庄严
三千界花雨毵毵,悟得禅心自在
穿过山门,迎面是块方形莲池,围着一圈栏杆,莲池内莲叶抽展,一只大王八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钟秀上前去,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丢了一枚铜钱进去,叮一声,铜币落到莲叶边上,抖了一下滑进两边莲叶中间的缝隙,沉了下去。莲池后即是层层宝殿,供奉诸天神佛,每日都有信徒供奉鲜花香火,还真如它山门楹联写的“十二辰香云渺渺”。
公子青不信神佛,跟在钟秀身后,也不拜,只是举头看着那些天王金刚,一个个瞠目喇嘴,好不威风。
“施主……施主,来。”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公子青看去,一个慈祥的老和尚在殿外向他招手。钟秀拜完菩萨,抬头看去,却不见公子青。
此时公子青被那老和尚引至禅房,举头打量,只见这禅房屋中陈设简朴,事物陈旧,只窗外一株白槐点缀装饰。小沙弥泡了壶茶来,又拿出一套瓷杯招待。
老和尚示意沙弥退下,看向公子青,笑眯眯地说道:“施主非是尘中磨镜人,何故又落尘网中?”
公子青收回目光,疑惑道:“肉体凡胎,大师怎说不是尘中人?”
老和尚微笑:“心是主人身是客,施主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公子青听出他言下之意,目光移向桌上瓷杯,装傻笑道:“在下愚钝,不懂大师的意思。”
“明明明月是前身,照彻大千清似水,施主还是快快归去为好。”
公子青把玩着瓷杯,说道:“我心向红尘,所归之处就是红尘,又有何不可?”“这不是施主的机缘,强求不来。”“强求又怎样?”“伤人自伤。”
公子青戏谑道:“不在乎别人伤不伤心,亦无所谓自己如何,又谈何自伤?”
“世界杂染轮回,百千万劫,不能穷尽,欲颠倒故,和合滋成八万四千横竖乱想。施主如今尚且清净,又何必招惹尘埃。”
老和尚说得情真意切,公子青不收轻浮之态,挑眉道:“过去是明月是大千微尘是我的事,什么机缘,什么命运天意,真的到来时再说。大师出家人六根清净,何必干预他人因果,为自己添一份烦恼。”
话已至此,他既然选择一意孤行,老和尚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公子青与钟秀回去时,见到还坐在地上的紫菀和疯道人,笑道:“望花寺是佛门圣地,凝光大师得道高僧眼睛容不得沙子,邪魔外道止步于此,善哉。”
“臭道士,他是不是在骂我们?”紫菀问。
疯道人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