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师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重重敲打在金公子的耳朵里:“霁儿,明日一早,你亲自送薛止回琦良阁。”
金公子正垂手侍立在下首,闻言猛地抬起头,茫然和难以置信。金太师从来不管他带什么人回来,为何会留意阿青,还要自己将人送回去。
“爹!”金公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为什么,阿青已经是我的人了,凭什么要将他送回去?”他慌乱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公子青,想从他身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公子青低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这是他在会诊后再次见到金太师,气色好看许多,显然紫菀在诊疗上并未露出破绽。
金太师在派人刺杀他以后,又要求金公子将他送回琦良阁,想必是琦良阁那边也插手进来了,那么,那本书也一定到了金太师的手上。如此一来,他必然不会再动紫菀,暂时离开也好,不会让金太师怀疑到紫菀身上。
金太师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看金公子,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投出两注目光,牢牢锁在公子青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不必多问,照办便是。”金太师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压力,那语气,没有金公子半分商榷的余地。
金公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委屈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转向公子青,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公子青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占有欲,勒得公子青腕骨生疼。
“阿青,”金公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孩童般的无措和一种扭曲的执着,“你莫怕,你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他语无伦次地承诺着,仿佛这誓言能驱散他心中那巨大的、对失去的恐慌。他紧紧盯着公子青低垂的侧脸,试图在他身上得到一丝回应,一丝慰藉。
公子青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这只只知用权势和暴力圈禁玩物的蠢物,他该不会忘了当初是谁仗着滔天权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掳进金府。不会真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你情我愿吧?
公子青面无表情道:“公子,在贵府多日,我也想回去看看亲人,望公子成全。”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如同泼了墨的宣纸,冷雨泼洒下来,狠狠落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东陵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锦绣,此刻被无情的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黑影。
金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了出来。金公子一身簇新的锦袍,却掩不住脸上的憔悴。
马车缓缓行驶在大街上,马蹄浸在积水中,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阿青,”金公子紧挨着公子青坐下,局促地搓着手,目光几乎黏在公子青的侧脸上。他试图找些话题,声音干涩,“等我爹忘记这事,我立刻就……”
“公子,”公子青终于开口,打断了金公子的絮叨,“我的头有点疼,有什么话,等下车后再说,好吗?”他微微侧过身,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愿再听。
说头疼,也不算假话。快到了该收网的时候,这一环套一环的局,并非没有破绽,金太师在做什么打算,他会顺着他的诱饵一步步跳进陷阱中吗?假如,他只是将计就计,那么被牵扯进来的紫菀、重三、琦良阁,谁都跑不了。
马车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驶离中央大街,转入通往城西的官道。天色愈发晦暗,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车厢壁上。
“吁——!”车辕上传来车夫惊恐的勒马声,疾驰的马车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内的金公子和公子青都狠狠地向前冲去。
“怎么回事?!”金公子吼叫,身体狼狈地撞在车厢壁上。
话音未落,数道刺耳的锐器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穿透狂暴的雨幕,精准无比地射向车厢,目标赫然是公子青所在的方位。
随后又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锋利的弩箭狠狠钉入厚实的车厢壁,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其中一支,更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公子青的鬓角飞过,带起一缕断发,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