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青侯 > 第22章 相鼠十六

第22章 相鼠十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侍女在门外说:“太师好。”低沉的声音道:“公子醒了吗?”“已经醒了,还出门了呢。”

声音穿过被子传入耳中,金公子浑身一僵,连牙齿的磕碰都停止了,呼吸也死死屏住。他像一具骤然冻僵的尸体,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脚步声像鼓点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又在床边停住,那片刻的寂静几乎将他逼疯。他甚至能想象义父就站在旁边,那双眼睛穿透门板,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窝囊可笑的“猎物”。

金太师身上还穿着朝服,脸上带着一丝的疲惫,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竖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他目光沉静地投向锦帐低垂的床铺,那团在阴影里微微颤抖的隆起。

“霁儿。”金太师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却异常清晰。

金公子在被窝里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止住。

金太师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床前,并未掀开帐子,只是隔着那层锦缎,温言道:“怎么,还没好起来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也带着一丝关切。

金公子喉咙里像堵着块大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摇头,带动着整个被团都在簌簌抖动。

一只大手隔着锦被轻轻落在了他蜷缩的背上,虚虚地按着,并未用力,透过厚厚的锦被,缓慢地渗透进他冰凉僵硬的皮肉,熨帖着那根根绷紧欲断的神经。

金公子因极度恐惧而绷紧如铁的肌肉,竟在这简单的拍抚下松软下来。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委屈、酸楚和依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用仇恨和恐惧筑起的堤坝。鼻子一酸,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才将那声呜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

“莫怕。”金太师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笃定,“不过几个不成器的蟊贼,为父已料理干净,不会再有了,你安心吧。”

“蟊贼?!”金公子的悲恸一瞬间凝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金家的杀手,爹在骗他,果然,阿青说得不错,那些杀手是奔着他而去的,都是爹派来的。

那点刚刚升起的希冀,迅速熄灭,只留更浓、更深的绝望。恐惧重新攫紧了他,比之前更甚。那只放在他背上的手,此刻感觉不再温暖,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开肉绽。他几乎能想象这只手下一刻就会变得冰冷如铁,扼住他的喉咙,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睡吧。”金太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在他背上最后轻按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平稳而从容,离开了床边,走向外间,一切归于沉寂。

金公子蜷在被窝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

夜色缓慢地流淌,一轮明月也被缚在空中,洒下几缕惨白的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影子。

金公子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耳朵却像猎犬般竖着,捕捉着路过的声音。时间,在恐惧与决心的反复撕扯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像一具提线木偶,被恐惧弦强行扯动着,僵硬地掀开了锦被,踩在冰凉的地面,踏过隔在他与金太师的院子中间的一片小花园,开到金太师的寝室。

过去金太师总是很谨慎,夜里也有许多仆从在周围保护,自从鬼医来后,人渐渐都撤完了。何况金公子在金府来去自如,更不会有人阻拦他。

他慢慢推开寝室门,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动作慢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

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急速扫视,书案上,是金太师用来裁纸的尺余长的象牙柄裁纸刀,刀身狭长,寒光隐隐。他挪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握住了象牙刀柄。

他转过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一点点靠近那张檀木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六十步,金公子站在床边,此刻他与金太师仅一账之隔,手指轻轻拨开帐子,目光向内看去,金太师正毫无防备酣然入睡。

金公子握着刀,刀尖微微下垂,对准了起伏的胸膛,目光往上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他紧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几乎握不住那冰冷的刀柄。金公子借着那惨淡的月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凝视着睡梦中的金太师。

白日里威严冷峻的脸庞,在沉睡中奇异地松弛了。深刻的皱纹舒展开,花白的鬓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张脸,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后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

金公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自己夜里惊悸啼哭,金太师笨拙却有力地拍抚着他的背;想起了自己闯下大祸,金太师笑着让他不必理会;想起……刀柄冰冷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高高悬起的心,在那张平静的睡颜前,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急速坠落,跌入一片茫然无措的虚空。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举着匕首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看着床上熟睡的老人,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更深的、被命运愚弄的悲凉,瞬间将他淹没。

月光冰冷地照着他惨白的脸和额角滚落的汗珠,就在这心防摇摇欲坠、杀意溃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你在做什么?”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金承嗣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犹豫、心软、茫然,在生死攸关的暴露面前,被彻底碾碎。本能瞬间攫住了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后悔,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思索。

那柄一直垂着的、沾满他冷汗的匕首,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地提起,带着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狠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床上那刚刚睁开一丝眼缝、眼神还带着初醒迷蒙的金太师的胸膛,狠狠地捅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破血肉、穿透骨缝的钝响,在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开,如同撕裂了最厚重的锦缎,又像戳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皮囊。

时间,在这一刻,被这声闷响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