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一连烧了三天三夜,金府那连绵的宅邸烧得只剩下些焦黑的骨架,支棱在东陵的天空底下,像巨兽死后嶙峋的骸骨。烟灰味儿混着皮肉焦糊的腥气,几日不散,粘稠地淤塞在街巷里。乌鸦成群地盘旋,哑着嗓子叫,黑压压的羽翼把本就惨淡的天光遮得更暗了。
重三回到琦良阁时,已看不出人形,身上的衣裳、脸都黑透了,老板调侃他是刚挖了煤回来的熊怪。他笑了笑,金府突然起火,许多人被困火中,火势太大,他请雨也无济于事,只能多次冲入火中把人救出来。
但是,他始终没有发现鬼医。于是在火熄灭后,他去了一趟医馆,杏林生等人早已听说了金府的事,都感到惴惴不安,隐约猜到此事与紫菀脱不了干系。
在火灾当夜,紫菀来过医馆,看了一眼金府送来的三个病人,嘱咐事后如何调养。此外便没有再说什么,带上一个在医馆养伤的道人就走了。
重三便猜想他们一定会去琦良阁找公子青,因此也不着急,和杏林生打探鬼医的事。
杏林生抚着胡须,若有所思,他与鬼医相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鬼医与我十年前所见到的鬼医截然不同……倒不是说她外貌变化,只是当年的鬼医,当真是生不医死不医的怪医。
“二十年前,怀州南部爆发一种怪病,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于是向天下医者发出消息,邀请他们一起研制方剂。鬼医也应邀而来,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鬼医。
“她在一个破庙里独自剖开尸体,发现得病的人五脏六腑会长出黑色木棉似的东西,喉咙和鼻子里也存在黑色的粉末。鬼医推测黑色粉末是黑木棉的种子,黑木棉在人的体内成熟以后,通过嘴巴和鼻子出去,传给其他人。鬼医将那种病称为黑木棉病。她认为必须找到黑木棉种子从何而来,知道黑木棉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我们根据蛛丝马迹一路查到一个叫平门里的小镇,那里就是黑木棉最早出现的地方。在平门里,我们遇到一位受伤的仙人,一众大夫中,他独中意对他不理不睬的鬼医。他和鬼医打赌,他能取来世间所有奇药,鬼医却没法做出解开黑木棉病的药。鬼医不服,应下赌约,那位仙人当真天南海北,将鬼医所需的药材找来,而鬼医也在三年内做出冰心丹,化解黑木棉病。后来仙人在平门里做法,超度冤死的亡魂后,邀请鬼医与他一起离开。”
“请问那位仙人姓甚名谁?”
“无人知晓他的名号,只听鬼医称其‘公子青’。”
重三洗净颜面,换了衣裳,出门便看到在外面等着的公子青。他暗暗思忖:这就是杏林生口中所说的“仙人”吗,那他为何只余下一魂一魄,鬼医为他招魂又是何故?
公子青问:“受伤了么?”
重三回过神,摇摇头说:“没有。”
“将你卷进来,你生气么?”
重三道:“我本就不清白。”
事情已告一段落,先前不能说的秘密,现在也可以告诉公子青了。
“小舟公子在发现宜苏大人出入琦良阁,于是使我将慕将军十三年前出征前留给鹤夫人的东西取回,若有机会,将东西转交宜苏大人。”
公子青道:“所以你才会打探金太师的库藏?”
“嗯。”重三道:“慕将军留下的,是金太师贪污军饷,私通诸侯的证据。”
十三年前慕将军将金太师贪污、与敌往来的证据交给鹤夫人,鹤夫人担心会出事,于是瞒着所有人将所有证据藏匿起来,把线索编成歌谣教给儿子小舟。
小舟做孤魂野鬼的那些时日里,终于想清楚鹤夫人的良苦用心,无奈无法离开地缚地,时隔十三年,也不知东西还在不在。于是请重三探一探那些东西的下落。
重三去到小舟所说的地方,时隔十三年,鹤夫人藏匿的东西依然未被人发现,将东西取回后,交还给小舟。事后他通过老板了解到金太师仅东陵便有七处大型房产,大部分是专门用于储藏珍宝、绸缎、皮货。手下有当铺五十座有余、银号三十座、古玩铺二十多家。藏粮一万多石,多处私宅地底藏有金库。但那些应该不是全部。
重三因此暗中调查了各个房产,果然在那些房产下方都有结构复杂的暗库,其危险程度不亚于金府本宅的地下暗库。调查下来,金太师这些年大肆揽财,其规格比慕将军了解到的更庞大。
“后面的事就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了,我托师弟将证据送到宜苏大人手上,我想再过些时日,就该有动静了。”
正如重三所料,老板那里很快传来宜苏复位太宰的消息,这位闲散十几年的大臣握了权柄第一道钧令便是公布金太师贪污、通敌的罪证,抄检金太师的产业。
曾经门庭若市的当铺银号被贴上猩红的封条,深宅大院的地窖被强行掘开,堆积如山的粮米、丝绸、皮货,还有那些在地底沉睡多年、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那些已经与重三和公子青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