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满是泥浆和血污,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手背上布满了被荆棘、岩石划开的细密血痕。掌心更是惨不忍睹,攀爬时被粗糙的木梯和岩石磨破了好几处,皮肉翻卷,混合着泥污,正缓缓地渗着血丝。此外身体也痛得要命,恐怕伤得不轻。
“师尊……不、不要……走……”微弱的声音响起来,在风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公子青凝神倾听,看向蜷缩在枯草上的重三。他仍陷入昏迷未醒,眉头也紧紧锁,面色惨白,虚弱得如同一个久病沉疴的病患。
“兰时!……对不起……”呓语变得混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悸,随即又低落下去,化作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公子青沉默地解下身上被雨淋湿的外衫,在他身旁躺下,轻轻将他颤抖的身体搂在怀中,拍打他的背。
屋外雨声更大了,与重三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交织,含混不清。
就在这时,一种极细微、极不自然的波动,触动了公子青的神经。公子青睁大眼睛,握住重三的轻剑缓慢地移动到角落,木墙缝隙如同水波般扭曲了一下。一团极其模糊、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缕肮脏的烟,又像一片湿冷的影子,贴着地面,缓慢地向着角落枯草堆上的重三蜿蜒而去。
公子青皱眉,那团灰影已经蔓延到了重三的脚边,如同发现了蜜源的蚁群,骤然加速,猛地向上扑去,眼看就要覆上重三。
公子青拔剑,一声清越龙吟,寒光乍现,撕开黑暗,直刺那团扭曲的灰影。
“嘶——!”
灰影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吼叫,剧烈地扭曲、翻滚、膨胀,瞬间变得稀薄了许多。它显然没料到这个木屋里还有一个人,猛地向后收缩,逃到角落的阴影中。
公子青拔剑准备跟过去,衣摆忽然被抓紧,回头一看,却见重三猛地睁开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身体的极度虚弱而力不从心,只能猛地抬手,指尖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芒,精准地射向那团正在溃散的灰影。
黑芒没入灰影,整个形体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球,瞬间蒸发、消散了大半,仅余下一缕极其稀薄的残烟,如同丧家之犬般猛地逃出木屋,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愈发狂暴的雨声。重三急促地喘息,刚才那一下反击似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身体又软了下去,靠在冰冷的墙角,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
“重三。”公子青立刻收剑回身,冲到重三身边。
重三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公子青身上单薄湿冷的中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备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必担心,那是梦魇,以梦为食,力量微弱,不会轻易伤人。”重三的微弱得只能发出气音,几句话说完,便透支所有力气。
他颓然坐着,问道:“墨老如何了?”
公子青去找葫芦,却摸了个空,方才分明还在视线中。重三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难看,急怒道:“那只梦魇……”
他挣扎着起身,竟要强行站起去追。
公子青一把按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斩钉截铁道:“我去,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我们一起去。”重三断然拒绝,公子青虽聪慧,但这荒山之中不知会发生什么危险。何况现在墨老十分虚弱,那梦魇盗走葫芦,不知要做什么,得赶快将葫芦找回来。
他盘膝而坐,极速运转体内稀薄的鬼气,勉强能站起身,与公子青冲入了门外倾盆的暴雨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重三凝神感应着墨老的气息,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狂奔。不知追了多久,脚下的山路渐渐平缓,周围的树木也变得稀疏。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前方,在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后,一片巨大光亮,突兀地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那是一座城,一座在深山中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巨大城市。高大的城墙在雨夜里如同蛰伏的巨兽,连绵的垛口上悬挂着无数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墨老微弱气息就混杂在这庞大无比的人流车马气息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消失在眼前这片繁华而喧嚣的灯海人潮里。
公子青心里一沉,这城市出现得古怪,不宜擅入。但是重三追回墨老的意愿急切,顾不得许多,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进了进去。
穿过门洞,雨忽然止住,门洞内人声鼎沸,与外面凄风冷雨恍如两个世界。宽阔得能并行数辆马车的青石板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披着蓑衣推着独轮车叫卖的小贩,坐着华丽轿子前呼后拥的富商,佩着刀剑行色匆匆的江湖客,浓妆艳抹倚在楼头娇笑的歌妓……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无数的灯笼、风灯、店铺的招幌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公子青和重三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在人潮中奋力穿梭,寻找可疑的身影。重三他心急如焚,额头渗出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