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
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块来自幽冥的墓碑,无声地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贺姨走到箱子旁,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要押送的玩意儿,把你们的眼珠子给老娘放亮点!手放稳点!心,给老娘提到嗓子眼!这一路,从出云麓镇开始,就他娘的不会太平,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箱子要是出了半点差池……”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后果。
“除了老娘,谁也不许碰这箱子一下!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镖师齐声低吼,声音在密闭的库房里嗡嗡作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重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同样落在那口被玄铁链锁死的阴沉木箱上。那箱子散发出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带给人一种极度厌恶的感觉。
出发的前夜,伙房里灯火通明,却反常地没有往日收工后的喧闹。被选中的十二个镖师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桌旁,桌上摆着一大块地图。贺姨坐在上首,罕见地没有笑,那张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绷得紧紧的。昏黄的油灯光在她深刻的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她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她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接着划出一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线,指向西北方向,“我们这一趟要去淆城,沿途山高林密是其次,路险水恶也不没什么。最要命的是那块地方是三不管的地界,官府的手伸不到,江湖的规矩在那里也他娘的跟放屁差不多,流寇、土匪都他娘的把那儿当老窝,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一种预知凶险的寒意:“这一路过去没一处是安稳的,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睡觉也得给我睁着一只眼!谁要是敢掉以轻心,被那些魑魅魍魉啃得骨头都不剩,别怪老娘没提醒过。”
她撤去地图,上了酒来,举起酒碗,说:“干了这碗,是兄弟的,给老娘活着走到淆城,活着回来!”她仰头,喉咙滚动,将那一碗辛辣刺喉的液体狠狠灌了下去。
众镖师轰然应诺,纷纷举起酒碗,带着一种悲壮的豪气,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重三端着碗,垂着眼,看着碗中浑浊酒液,并未饮下。
酒碗放下,空落落的撞击声此起彼伏。贺姨挥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散了,都滚回去拾掇拾掇,鸡叫头遍,马棚集合。谁迟到,鞭子伺候!”
众人起身,桌椅板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脚步声向外散去。重三也站起身,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衔书。”贺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将他叫住。
待最后一个镖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伙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贺姨坐在条凳上没动,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缓慢地说:“其实,我不想让你去。”她放下手,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看着重三依旧背对着她的、瘦削而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晃动的灯影里,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这一路有多险,我刚才都说了,不是吓唬人是真的九死一生。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跟我押一次镖,我永是不同意。是不是因为我总压着你,总把你拘在这院子里,才让你心里憋着气,跟我闹别扭?”
她像是在问重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话语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揣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可这次不一样。太险了。连我心里也没底。”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听我一句,留下,成吗?守好家,为了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重三回头看她,说道:“你放心,我不需要保护,我跟你一起去。”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贺姨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兵器架旁,那里靠着几把备用的刀剑。她没有去碰那些簇新的家伙,而是在最底层,抽出了一把铁剑。
那剑很旧,剑鞘是普通的硬木,早已被磨得油光发亮,边角处甚至能看到木质本身的纹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磕碰痕迹。剑柄缠着的防滑布条也磨损得厉害,颜色深暗,浸透了不知多少层汗渍和油污。整把剑透着一股饱经沧桑的朴素。
贺姨握着剑,走回重三面前。她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用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那磨损的剑鞘。
“拿着。”她终于开口,将剑递向重三,剑柄朝着他,“路上防身。”
重三握紧铁剑,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