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一门心思都在幻想着孙子们飞黄腾达，根本没注意屋里的动静，不甚在意地说：“你快早些睡吧，这些日子天天疑神疑鬼的，风吹一下都紧张兮兮的，还怕人吃了你不成。”
马秀不知道外面的事，只看见床底下的包袱越来越多，但吴涉良从送第一个孩子上山起，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偷抢外乡邻镇的孩子，圈禁村里的孤儿，家家户户按孩子人头交保护费，交不够的就进签筒，保护费一日一收，越涨越高，有不服气的不肯交孩子的就带着人去殴打抢夺，好些人都因重伤不治死了，更不要提那三十多个被他强行送上山的孩子们。
吴涉良一日比一日富贵，一日比一日耀武扬威，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落下了个神经紧张的毛病，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儿响动都会惊醒，为此他还特意寻了一尊佛像供在屋里。
吴涉良听了老妻的话，也觉得是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但嘴上不饶人地又骂了妻子两句，抓紧把剩下的包袱塞进洞里。
紧接着他好像听见床上的老妻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嗬”声，很奇怪的动静，听得人汗毛直竖，“你又干什么呢？！”吴涉良的神经绷紧地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登时暴躁起来，跳起来打算给那婆娘一拳。
他的脸突然就僵住了，床上的老妻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脖子，他再往左边一瞥，老妻那还睁着眼的头颅就落在床沿的被褥上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吴涉良“啊”地一声连滚带爬向外跑，拉开了大门一瞧，整个人就软在了门槛上，满院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的三个儿子，他的五个孙子，或翻开了血淋淋的肠肚，或身首异处，地上的血流得像河一样。
吴涉良愣愣地回头望去，一柄雪亮的砍刀结束了一切。
小吴村离兴道岭最远，姜未最后送八岁的蔡敏月回家，芭蕉叶掠过小吴村的上空，蔡敏月突然指着下方道：“那好像是我爹。”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院子，大门上还挂着两盏灯笼，照出了歪靠在外墙上的一道朦胧身影。
姜未落下芭蕉叶，带着蔡敏月走上前，“是你爹吗？”
蔡敏月如何认不出自己的爹，喊着“爹”就高兴地扑了上去，这一夜的惊惶恐惧直到见到亲人才再也止不住，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浓重的血腥味就像刚刚下山时的仙子身上的一样，她抱着爹的手也摸到了一层异样的黏腻，她不安地抬起头。
震惊到失神的蔡作勇也抬起头，那一脸的血污让蔡敏月险些惊叫出声。
姜未早就闻见满院的血腥气，推开门看了一眼，便重新关上了门。
蔡敏月很机灵，她先看向姜未道：“这是我们村村正吴涉良家。”接着她又看向父亲，“爹，这是修士大人，她杀了山上的鸟妖，救了我们，不，是救了咱们七个村。”
蔡作勇终于明白了原委，抱住女儿痛哭出声，然后跪在地上哐哐给姜未磕头，姜未连忙避开，将他拉了起来，“是你杀了他们？”
蔡作勇一声苦笑，他以为唯一的女儿没了，索性就豁出一切来找吴涉良报仇，结果女儿又回来了，他却…
蔡作勇的爹就是被吴涉良带人打死的，大哥也被打成了重伤，家底掏空了侄女也死了，大嫂受不住上吊自杀了，而他妻子没得早，只留下蔡敏月一个女儿，他为了保住她把地卖了，房也卖了，吴涉良却狮子大开口，一天比一天要的多，他实在没有钱了，女儿进了签筒，当天就被抽中了。
蔡作勇看着女儿被带走，没有说话，没有闹，等天黑了，就自己在家磨刀，他是把砍柴的好手，这把砍刀陪了他十几年，如臂使指。
他本来只想杀吴涉良一个人，却正好听到他们要用村里那些救孩子命的钱送他们家五个孙子出去奔前程，他家的前程是有了，他们那些送上山的孩子呢，凭什么他们吃着人血却还能有个好前程。
蔡作勇转过身奔进了他三个儿子的房，正是夜深眠沉的时候，他一刀一个把他们杀了个精光，没费什么力气，甚至顺利地连点声音都没发出，他把他们扔进了院里，转回身就把剩下的老两口都宰了。
姜未从吴涉良床底下掏出了六个包袱，沉甸甸的，包袱皮红艳艳的，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山顶上那些白惨惨的头盖骨。
送孩童饲妖魔已经是姜未不敢想象的人间惨剧，而还能有沾着这些孩童的血吃下富贵荣华的人，吴家全家当真有一个无辜吗，姜未的手攥紧又松开，忽然，漆黑的双目化作了浅灰，她丹府的怪兽居然因为她浓烈的杀意睁开了眼，姜未的神志都崩断了一瞬。
她的手剧烈抖动，几乎克制不住要杀人的冲动，这些送孩童给妖魔的，这些借机敛财的，这些助纣为虐的，这些冷眼旁观的，如果可以，她想把他们都杀了。
“大人，我会自己去投官的。”蔡作勇抹着眼泪，既后悔又不后悔。
蔡敏月想张嘴替父亲辩解两句，两行泪却先从眼角滑了下来，
姜未低着头，掩着一双灰色的眸子，沉默半晌，“我陪你去。”
院子里剖开肠肚的孩童尸体和兴道岭上的头骨白塔不停地在她脑海中交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杀，什么是无辜，她不知道。
不屈服于妖魔是死，臣服妖魔亦是死，人性的黑暗在死亡的樊笼里疯狂滋长，眼前发生的一幕几乎是必然的人间惨剧。
妖魔已除，人间混乱的秩序也该重归正轨，凡人的罪孽也该交给人间法度。
而她，该把她的刀指向那些威胁人间的妖魔，而不是当作私刑的凶兵。
她丹府的怪兽合上了眼。
姜未带着蔡作勇走上了芭蕉叶，留给了蔡敏月一张护身符，“看着这些包袱，等我回来再把它们重新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