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有点儿印象了,三年前景阳县的副司晋升到筑基期,调到郡里去了,县司空了一个名额,招来了一位女司官,这位女司官打遍司里无敌手,一来就当上了副司。不过她经常被征调出去执行任务,姜未很少见她。
“我想起来了。”姜未与她寒暄了几句,突然看看她,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问道:“你是苹果的苹?”
苏苹点点头。
姜未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她就说周恒这两年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开始上进,突然开始天天吃苹果,还在衣服上乱绣东西,这个傻子。
姜未忍了又忍,苏副司知道周恒的心意吗?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蠢事吗?但姜未最终沉默着没有开口,如果她不知道,那就最好不要知道了。
逝者已逝,只不过徒留生人更多哀切。
苏苹看着姜未忽然沉默地低下头,眼睛闪了闪,柔声道:“节哀。”她走到了周恒碑前,背对着姜未道:“郎司在山下等你。”
姜未“嗯”了一声,也道了句“节哀”,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顿,苏副司这个时辰上来只是为了叫她吗?
她回过头去,苏苹的手正轻轻滑过墓碑上“周恒”两字,她察觉到了姜未的注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一阵风掠过了重重石碑,姜未看见了同样的袍角位置绣着一个“恒”字。
姜未立即转过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好”字,飞快地下了山。
山下,郎司正在等她。
他负手而立,面上风霜之色愈显,看见姜未,眉眼却柔和了下来,“好,这么快就炼气了,比你爷爷强。”
姜未修斩无神诀,修为很难用修行界通用的境界来界定,混沌元力和真元所代表的真实战力是有一定差距的,但在普通修士眼中,姜未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炼气大圆满,至于真实境界,得打起来,甚至厮杀到绝境才能知道。
姜未看到郎司,脸上跃动着真诚的笑意,是看到亲近长辈平安归来的那种衷心喜悦。
两人聊了聊近况,郎司甚感欣慰,忽然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走?”
姜未一怔,她已经破开姜家的诅咒,迟早要到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一番,更何况,她还要去追查这场妖祸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被郎司这样一问,她却发现自己还没真正想过这件事,“还有些事,等了结清了就出去看看。”
郎司听完笑道:“你是金鳞儿,岂是池中物,你爷爷一生所愿都应在你身上了,去外面看看吧。”说着,他容色严正起来,“小未,我受你祖爷爷深恩,又同你爷爷一道修行,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爷爷不在了,我就忝作长辈多啰嗦两句。外面天宽地广,自然是好,但你年少未经磨砺,还未曾体会世道艰险,你性子又刚直,行事易冲动,更易惹出事端,以后孤身在外,千万珍重自身,谨慎克制,三思而行。”
姜未心中涌起一阵热流,恭恭敬敬拜倒,“姜未知道了。”虽然她可能很难改变自己的性子,但她知道郎司所言句句是为自己好,更何况走上这条凶道,她确实当学会“克制”二字。
郎司拿出一个娃娃和一枚玉镯,娃娃是两年前为“姜未杀人”一案,郎司用了自己的人情求来了太平司的灵器溯时镜为姜未洗刷冤情,姜老爷子送给他的谢礼,“这次我能从前线平安回来,也多亏你爷爷送我的这个娃娃,如今还是还给你。这储物镯里一部分是老曹的家当,他无亲眷,遗书里是要留给小周和你…”太平司的司官都有提前留遗书的习惯,这是大战前就已经写好的了,“小周去了,都归你了。还有一部分是胡县令代表县衙私下贴补的,你爷爷的事不能声张,但不会就这么忘了,还有剩下的就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了。”他困在筑基期多年,自知已不会再有什么机会突破了,孤身一人也无家眷,索性把半副家当都给了姜未。
姜未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玉镯,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娃娃,“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您这个留作念想吧。”
郎司于是收回了娃娃,又交代了她几句,两人才作别。
姜未出了太平司衙,才探出一点神识看了看储物镯,就发现了郎司给的何止一点,她不由捏紧了玉镯,心里一阵感激,知道郎司是担心她以后在外艰难,可实际上,她并不缺钱,心里盘算着回去收拾收拾手里的东西,捡出对郎司有用的,临走前再送给他,免得他推辞来推辞去。
乘着碧玉芭蕉叶,姜未回到了大石村,落进院里,才见门房上亮着灯笼,家中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打扫过。她推开里屋的门,圆桌上摆着她爱吃的各色糕点糖果,厨房里还飘来炖肉的香味。
潘晚晚和潘正达歪在两把椅子上正打着盹,外公听见门响,端着肉走了进来,他笑道:“回来了,先坐下吃点点心,马上就好。”
姜未笑着答应一声,外公又转回厨房,潘家姐弟还继续睡着,她捡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好像一直甜进了心里。
泠泠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姜未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感知,这是她的家,即使爷爷和爹娘都不在了,这里仍有无数的人关心她、爱护她,千里风霜过,此身仍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