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到妆台前,她就看见了台面上小小的一个水窝,一滴又一滴泪砸在相同的位置,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姜未默默地退了回去,半晌才听见表弟道:“那就好。”他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哭腔,拿起潘晚晚的一根簪子,匆匆走了出去。
潘正达在出事的前一夜,读书读得太晚,爹娘去后,他拼命想成为他们生前曾期望的那样,好好读书,将来考进书院。也因此,他那天早上睡得很沉,却不想一觉醒来,连唯一的姐姐都不见了。人世无常,他从未想过昨夜姐姐敲他的窗户,嘱咐他早点睡觉的那一面,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修士修行以百年记,他不知道自己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姐姐一面。
看着潘正达离开的身影,姜未缓缓坐在了晚晚的床上,怔怔出神,卧房里正点着一支梨花香,香气清浅而悠长,是妹妹从前最爱的味道。
姜未浸在这香气里,忽而沉入了梦中。
袁小禾缓缓走到她面前。
“多谢了。”姜未知道这几日她虽没有现身,但其实一直都在她身旁守护着。袁小禾已经是鬼使了,身上鬼气太重,不方便再在人间出现,但她担心那帮来历不明的人再现身,又担心姜未重伤未愈,所以迟迟没有离开。
“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了吧?”袁小禾问道
“暂时不会了,坐忘山发现了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我也提醒了胡县令和郎司他们多多注意,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事了。”姜未道。
袁小禾心下微安,“那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姜未知道袁小禾今天是来告别的,她要到幽冥去了,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袁小禾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脸上露出几分离别的伤感。
姜未垂下头,“你要走了?正好我有东西给你。”她从腰间娃娃的花冠上揪下了两朵小黄花,一朵贴在晚晚娃娃的额头,一朵递给了袁小禾,这是她从大力县得到的气运开出的花,是她手里唯一能给鬼修用的东西,“这是一点点好运...”说罢,她又拿出一卷手札,“这是从朋友那打听来的有关幽冥的一些讯息,你拿着,兴许有些帮助。”这是特意从龙原雪那搜集来的。她略微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幽冥凶险,照顾好自己,万事一定要以保全自己为重。”
袁小禾很少看到姜未这种牵挂、惦念、不放心还带点伤感的脸,想笑,眼中却泛起点点涟漪,这世上还会牵挂她的人大概只有这一个了,她接过手札,用笑遮掩着自己的感伤,“你送我礼物了,我却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她想想,踮起脚,在姜未眉心点了一下,“我给潘爷爷和小达留了一道,本来觉得你应该用不上的,但也送你一道吧。这是避鬼印,鬼使以下,诸邪不侵,百鬼莫犯。姜未,前路平安。”她的泪花藏在无尽的祝福里,“别太拼命,好好保重,我会带着晚晚一起回来找你。”
“好。”姜未轻声应着。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离情难抑,便又各自瞥开。她们都知道,这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见了。
袁小禾退后了两步,抬起手告别,却又顿了一下,“姜未,我其实还想问你个问题。”她犹豫片刻,“你为什么要救我?”
姜未一怔,“这有什么为什么。”
这可真像姜未的回答,袁小禾无奈地摇摇头,朝她最后挥了挥手,身影逐渐淡去。
忽然,姜未低低开口,“因为,是姐妹。”
袁小禾几乎快要消失的身影猛地一滞,讶然道:“你还记得?”
姜未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幼稚死了。”
袁小禾一下就笑了,然后眉头皱起来,又像哭,“你这个人...”她大声喊了起来,“小未,保重,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最厉害的修士!”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梦中,姜未一下就惊醒了,奔出了房门,院子里被孤零零隔起来的那面黄铜镜果然已经消失不见,姜未怅然地站在原地,嘴里轻声念着,“保重。”
不多时,外公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她走了?”
“是。”姜未回头,伸出手搀住了外公,这些日子,外公像是突然一下就老了,不是他的白发、皱纹或是脸上的沟壑,而更像是一种感觉,让姜未格外担忧。
“我刚才梦见她了,她还送了我样东西,跟我说,一定早日把晚晚带回来。”外公轻声念叨着,“挺好的,鸿鹄高飞,金鳞远游,你们都前程远大,我这个做长辈的只有高兴的。就是晚晚,她没准也高兴得很,她打小就羡慕你,也想做修士,兴许这就是她的机缘,比留在这里嫁人生子强。”
“外公。”姜未轻轻唤了一声。
外公笑呵呵的,拍了拍姜未的肩,“没事,外公什么风雨没见过,撑得住。人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也不用天天盯着我,见天在我饭菜里偷偷加料,你那些灵丹用在我这个老家伙身上可不都浪费了,你外公我身体好着呢,我什么也不用,也能活到一百岁。”他慈爱地看着姜未,“别惦记我了,外公老了,你的路却在远方,外公做不了你们的荫庇,但一定做你们最坚定的支持,绝不给你们拖后腿。你只要记得,要是累了,就随时回来,这里总还有你一个家。”
姜未扑进外公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就今晚,再让她在温暖的港湾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