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还不到晌午,众人虽无事可做,但蒋宅里气氛沉闷,大家也没有谈兴,只好各自寻个清净地方待着。
姜老爷子还在布置房间,姜未只好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喝水,忽然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吃糖吗,我记得你喜欢吃糖。”
那是一个大着肚子的美丽妇人,和蒋若雨生得有几分像,只是眉眼更柔和一些,透着股端庄大方。
“小云姐。”姜未站起来,眼前的女子是蒋若雨的姐姐,蒋若云,也是村里的祭司之一。
蒋若云递给了姜未一匣子糖,顺势坐在了她旁边的圆凳上,姜未不知道她的来意,只好接过匣子,却没有动。
“你尝尝,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有花生酥糖、芝麻糖、麻糖、龙酥糖...”蒋若云指着其中奶白色的糖,“这个我最爱吃,是我祖奶奶自创的,用牛乳、白糖、香苏等煎炼而成,味道香醇浓郁,外头可吃不到。”
姜未禁不住蒋若云这么热情,捏起一颗牛乳糖扔进嘴里,醇厚的奶香一下包裹住全部味蕾,她心情一下变得极好,连忙开口道谢。
蒋若云像看自家妹妹一样看着她,轻笑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当日拦住了我那魔障的妹妹,她只怕要闯下一辈子难以弥补的大祸。”
姜未想起自己那天把蒋若雨按进水里,再想想最近外面的蜚语传言,一时有些摸不清蒋若云是不是真的在道谢。
原本姜老爷子怕蒋家人迁怒她都不愿意带她来,是姜未莫名心中不安,强要跟着来的,蒋家对她倒还客气,不过他们有求于爷爷,心里是否埋怨她就不得而知了。
蒋若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突然道:“其实小雨根本就不可能中选。”
根本不可能?姜未疑惑地望过来,大石村未满十八岁的未婚少女都可以参选祝祷少女,祭司们会从其中挑出祈神舞跳得最好的那个来担任,这是大石村流传八百年的风俗,难道其中真的有什么猫腻。
姜未问道:“为什么?”
蒋若云含笑道:“你们没听过一句话吗,当灾难来临时,祭司将以生命守卫大石村。”
姜未确实听说过这句话,也确实没深想过,这句话听来实在太大太空,只好像是祭司们一个形式上的宣誓而已。
蒋若云笑道:“听起来很假很空对不对,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也不能理解。说来也不过十几年而已,就是你们出生那年,咱们平州就爆发过一次妖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妖,庞大的身体,尖锐的长牙,走过来的时候,地都在发颤,我那时候才九岁,吓得连跑都忘了。
就在那时,最早一代的五位祭司站了出来,举行了一个神秘的仪式,召唤来了山神的法力,把那些妖魔斩杀在了大石村的牌匾之外,我记得,紫红色的血像雨一样,溅得到处都是,我娘紧紧抱着我和弟弟,一直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祭司们会保护我们...’但实际上那个仪式会不断地消耗祭司们的生命,妖魔源源不绝,第一代的祭司们终于耗尽了生机,就在我们眼前化作了一堆粉末,下一代的五位祭司就会接替他们,一代又一代,直到妖魔再也不会出现...”
姜未的糖含在嘴里,突然感觉不到甜意,心绪如骇浪翻涌,这就是大石村山神祭和择选祭司的真相吗?这么邪性的仪式,却被赋予了守护的光辉,那个所谓的山神是谁,仪式的真相又是什么?
蒋若云还在继续讲着,眼睛透过姜未好像在追忆什么,“这样的灾难并不常有,几代祭司也不见得能赶上一次,有时候即使遇到了小的妖祸,举行仪式的祭司也不会死。大多数的时候,祭司都是平安的、荣耀的、拥有权力的、受人尊敬的,但它背后的危险就如尖刀悬在头顶,直到生命的尽头。我曾亲眼目睹那血腥又壮烈的一幕,但我选择了成为祭司,我弟弟也是。”
姜未很能理解蒋若云的选择,如果是她,她也希望自己是在大难来临时能够做些什么的人,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们家...”
蒋若云点点头,“我和弟弟都选择了成为祭司,按照惯例,我们家最后一个孩子就不可能再成为祭司,我们总得给娘留下一个骨肉吧。”
姜未点点头,却不解道:“可你们...可蒋若雨不知道这件事。”
“是,我们看她练舞练得那么认真,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想着小禾的舞也跳得好,祭司们出于想让袁家彻底融入咱们大石村最后选中了她,这样的结果也许能让小雨更好接受一些,不成想她竟然...”蒋若云的神情落寞了下来,“我说谢谢你,不是虚言,幸好小禾没有被毁容,幸好那日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不可挽回的后果,宗祠行刑的时候,是我亲手打得她,我打得比谁都重,我告诉她,她该庆幸,庆幸挨了这顿打,一切就能过去,她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眼泪顺着她美丽的面庞流了下来,她轻轻用帕子拭去,姜未感受到了她的心疼、担忧和害怕。
蒋若雨实在是个性格娇纵、脾气蛮横的人,可她罪该至死吗?
姜未递给了蒋若云一颗牛乳糖,“她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