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热烈的交谈声突然就渐渐低落直到消失,年纪大些的人都怔在原地,年纪小的都不敢出声,惶惑地看向四周。
只有蒋庆儿身边的祖祖突然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东面,苍老嘶哑着道:“钟响了。”
随着这声音落下,连绵不绝的钟声响起。
姜未的心急跳起来,震得耳膜鼓动的钟声,飘逸在鼻间的腥臭味都没能让她灵醒过来,甚至爷爷终于叫破的那句“妖祸”都像过耳旁风,直到她看见远方那庞然大物,才终于意识到,是妖,妖来了。
那沉闷的钟声,是来自紫金钟,五十里闻妖而自鸣的紫金钟。
巨大的嗡鸣,连天盖地。
可妖来得太快了。
大地开始震颤,妖的嘶吼声清晰可闻,庞大的身影已经从连片的房屋尽头显现。
老祭司们跳起来,怒吼着:“回家,都回家,快躲起来!”
人群一下乱了,桌椅板凳翻仰,杯盘碗筷满地,人们拉着儿女慌张向家逃去。
姜未闻到了更加浓郁的腥臭味。
原来,这种腥臭,是妖的味道。
姜老爷子跳到桌上嘶吼着喊道:“别往东边跑!”
姜未“刷”地看向东面,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走来。
它大概三米多高,壮硕得像座小山,顶着一个硕大的猪头,两根带血的獠牙从嘴两边探出,它每走一步,周围的房屋都跟着震颤塌陷。
四散的人群疯了一样的逃命,有逃错方向的,被那猪妖轻易抓起,一手扯掉了一根大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姜未一下就吐了,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混沌,祭司们的吼声、乡人的逃命声、猪妖的咀嚼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交织一团,姜未的太阳穴突突地发烫。
忽然朝北面而去的人群又呼啦一下奔逃回来,在黑暗的尽头,几只一人高的鼠妖从地底钻出,它们伸出利爪抓住身边一个个逃命的人们,大口生嚼起来,有几只发出阴险的怪叫,蹿进了人群中间,在一片惊喊中,抓起了数人,把他们撕得粉碎,将淋漓血肉扬向半空。
姜未还没从这凄惨的景象中回过神,蒋庆儿颤抖着指着南边的天幕哆嗦着问:“那是什么?”
姜未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漆黑的夜色中似乎有什么连片的更黑的影子,它们眨眼就到了近前。
凄厉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蝗妖!”
密密麻麻的影子落下,顿时地上就只剩下一片白骨,它们再度飞起,只余下几只还留在原地嚼着破碎的骨渣。
姜未看向四面八方,整个大石村就像一只巨大的罐子,无数的妖魔趴在了罐口,正滴下贪婪的涎液,要将他们啃食殆尽。
忽然,一个巨大的娃娃虚影挡在了众人身前,姜未在灵光的照耀下看见了跌倒在地的外公和他身侧的爷爷,她急忙冲了上去,一把拉起了外公,爷爷手中的铜铃“当当”作响,大吼道:“都去祭台附近。”
姜未连忙带起外公就向祭台跑去,外公道:“不用管我,我身上还有你祖爷爷留下的一枚护身符,我自己过去,你舅舅他们在后边,你去帮他们一把。”
姜未点头,却忽然听见四舅妈在人群中惨厉地大吼着:“晚晚!”
她看见潘晚晚被人群冲散到了最后面,蝗妖群铺天盖地,就要落下,而晚晚却被人撞倒在地上。
危险!姜未的内劲运转到极限,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们离得实在太远。
忽然一个她万分没有料想到的人逆向出现在了潘晚晚身边,是袁小禾,她一把拉起跌倒的潘晚晚,“愣着干什么!跑!快跑!”她像鬼魅一样带着她穿过了黑压压的人群,眨眼就跑到了最前面,她们也朝祭台跑去。
姜未暂且放心,急忙去找四舅他们,四舅身上也带着护身娃娃,是姜老爷子做的,娃娃的光影突然大亮,是一只不知何时冲到最前面的蝗妖俯身冲向潘正达,四舅奋力抱住了他。姜未立刻赶过去,不过比她更快的是爷爷。
姜老爷子甩出一串拇指大的娃娃拦住了蝗妖,两手提起他们三人就要带他们离开,忽然他手中一滞,四舅潘盛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叔,我好像被抓住了,你快带他们先走!”
姜老爷子向下一看,地底不知何时钻出来几只虫妖已经扯住了潘盛举的大腿,他连忙念出一段巫咒,谁知虫妖越来越多,连他脚上都已经爬满了。
姜老爷子使出浑身解数,好容易处置完一地虫妖,突然手上一松,却是他分神之时,一只趴在高架上的蛙妖飞出舌头卷走了姜未的舅妈宋若竹和她怀中的潘正达。
姜老爷子当即劈出一道灵气斩断蛙妖的舌头,宋若竹两人跌落在地,漫天的蝗妖却顷刻便至。
姜老爷子被蛙妖缠住,再也来不及去救了,可他身边两个人影却在此时冲了上去。
潘盛举大吼着扑向自己的妻子,“幼宜!”
姜未比四舅更快,黑压压的蝗群之下,她拼命抓住他们,舅妈却被地上一只突然钻出来的虫妖拖住了小腿,她干脆挣开手,把潘正达狠狠推向姜未,“快走!”
姜未只来得及抓住表弟的手。
“回来!”姜老爷子好不容易杀了蛙妖,全力催动铜铃,两条紫色锁链飞射过去。
姜未还想去救舅妈,锁链已经捆住了她的腰身,另一条锁链飞向宋若竹,却被下落的蝗妖挡住,灵光湮灭。
姜未倒退着从乌压压的妖群下穿过,正巧和还在向前冲的四舅擦肩而过。
“四舅?!”他胖滚滚的,脸涨红地向前跑着。
姜未一手抓着表弟,另一只手伸出想拉住四舅,却被他一歪身躲了过去。
他居然还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姜老爷子的灵力已不足以再支撑第三条灵索射出,紫色的虚幻之索甚至没能沾到潘盛举的衣角,“盛举!”。
铺天盖地的蝗妖在姜未眼前落下,四舅在最后一刻抱住了舅妈,舅妈身上的护身娃娃亮了一下,但它抵挡不住这无穷无尽的蝗虫。
姜未和潘正达凄厉地叫了起来,
“四舅!舅妈!”
“爹!娘!”
蝗妖飞起,白惨惨的骨头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