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鱼肉的香味,好香好香。”坐在前排的方脸狱丞一面说话,一面悄悄起身,快步走到排队的洞口前站定,脸上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食堂的后排忽然爆发出一阵怒骂:“我曹,老方,你不讲武德。”
食堂里的人顿时都坐不住了,呼啦啦地起身,争前恐后地往前跑,唯恐落在他人后面。
老方得意洋洋地回头来看他们抢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又不是武官,我讲什么武德,我这叫先来后到,快人一步。”这第一碗馄饨,是他的了!
另一边,谢端走进大理寺,就见魏昱拿着个焦黄的东西气呼呼地在书案上哐哐砸两下,气极了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比石头都硬,是人吃的吗?”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谢端的脚前,他这才看清是烧饼。
魏昱还在气头上,见谢端露出一副你怎么吃这种东西的嫌弃模样,脸上有些挂不住,硬邦邦地道:“我就是看那老人家雨天还出摊,可怜得很才买的。”心里继续骂骂咧咧:怪不得那糟老头子生意不好,就这硬邦邦的玩意,狗都不吃!
魏昱越想越气,又扭头问谢端:“你吃早食了吗?在哪里吃的?”
谢端道:“沈家食铺。”
魏昱一噎,他真想赏自己几个嘴巴,明知他日日都去沈家食铺吃好吃的,他还嘴贱问他作甚?
想是这样想的,但他嘴上还是忍不住问:“你今日吃的什么?”问完,心里又忍不住骂谢端不讲兄弟情谊,自己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想想他,给他带点好吃的。实际上,他还没有那个狗胆子让谢端专程给他带吃的。
谢端捡起烧饼扔进垃圾篓,才道:“鱼肉馄饨,我还给你们都带了。”
魏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忍不住大声再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给你们带了早食。”谢端语气不变地道。
魏昱这下听清了,激动地一把攒住谢端的手臂:“当真?”
屋里还有许多人也没吃好早食,闻言也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真的。
谢端嗯了一声,才想说话,就见大家全都撒丫子跑了。
魏昱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别跑那么快,别跟我抢,第一是我的,第一是我的……”
谢端摇头失笑。
魏昱一口气跑到食堂,进门就见里边排了长长一条队,粗看约有将近二十人,心里一惊,连忙加快脚步排到最后头。
他前边的人是寺里的狱丞,具体叫什么名字,魏昱不清楚。
他拍了拍那狱丞的肩膀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狱卒自然是认识他的,忙陪着笑道:“回魏少卿,刚刚才到的,就比你们早一点点。”
魏昱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他们来得比他早,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叛徒不先回公房叫人,反而先跑去狱里告诉他们的,但是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狱卒不知他心中所想,笑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埋头苦吃的方脸狱丞,解释道:“观棋小哥来食堂的时候,方兄刚好在,也是他特意跑一趟,回狱里告诉叫我们的,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知道消息。”
魏昱闻言摸了摸鼻子,最先知道的不是自己人,他想骂人都没处骂。
他看着方狱丞,见他端起碗喝一口汤,眯起眼睛摇头晃脑一会,显然是香到了,不禁咽了咽口水。
下馄饨很快,二十多人的队伍没一会就排到头了。
魏昱站在窗口前伸长脖子看方厨子下馄饨,嘴里喊道:“方厨子,多给下我几个。”
方厨子头也不抬地回:“魏少卿,谢少卿特意交代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多不了,您见谅。”这话是听观棋说的,他是谢少卿的小厮,自然也就是谢少卿说的了。
魏昱一滞,半晌,又厚着脸皮喊道:“那多给点汤总行吧?谢少卿不会也说汤也不许多给吧。”
方厨子没再说话,但在舀汤底时,给他多舀了半勺。
魏昱见了,嘴角翘得老高了。
他哼着小曲儿,端着碗,美滋滋地去常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往日里经常一起吃饭的同僚也端着碗找了过来,看见他份量特别多,指着碗惊呼道:“你的馄饨怎么比我们多?”
魏昱得意一笑:“我让方厨子给我多加了点汤。”
其他人一听有些意动,蠢蠢欲动地道:“你觉得我现在去让方厨子给我们加点汤能行吗?”
“别想了,我刚才就让他加,他没给我加。”后来的同僚垂头丧气地道。
魏昱勺起一勺滚烫的鱼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语气欠扁地道:“我就说嘛,跟厨子打好关系,饿不了。”说完,他大嘴一张,一口吃掉汤,香浓醇厚的鱼汤像丝绸般柔顺,在他尚未察觉时,就滑落到了胃里。
他咂咂嘴回味,只觉得满嘴的鱼肉鲜香,却没有半点鱼腥味。
馄饨皮很滑,他夹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第三下才把一只馄饨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馄饨皮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细腻的像鸡蛋羹像豆腐像丝绸,轻轻一抿,那薄薄的皮就融在了唇舌间,里面的馅很嫩,但又不失弹牙,香的他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魏玉吃得头也不抬,其他人也是。
一时间,吵闹的食堂里安静得就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喝汤的吸溜吸溜声。
吃完了馄饨,魏昱又小口小口地抿着汤,十分珍惜,可惜汤也有限,没多久也都吃完了,就连最后一滴也被他仰头滴进了口中。
他仍然意犹未尽,抚着扁平的肚子道:“要是放开了吃,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五碗。”
“谁不是呢,这不是没有了吗?”旁边的同僚附和道。
魏昱叹道:“是啊,量太少了。”他都有些后悔了,要是当初没有大肆宣扬沈家食铺有多好吃,或者没有拉同僚们一起去吃,说不定他就能吃个够了,但凡事有因有果,如果他那时不这么做,说不定他都吃不上这一餐馄饨。
魏玉安慰好自己,站起身拍拍肚子,朝旁边的同僚大声道:“晚上去沈家食铺吃晚饭时,一起去啊?”
当即有同僚大声附和:“去去去,大家一起去。”
魏昱由同僚簇拥着往外走,门外的雨已经停了,一群人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里,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今晚吃什么菜。
天空中忽然飞来两只鸟儿,停在院中的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春生跑到桂花树下,仰头吠个不停,一阵风吹来,雨滴簌簌地落,淋了它一身,变成了一只落汤狗。
杨柳手里拿着一小撮肉松在廊下叫它:“春生,吃肉松了,快过来,快过来。”
春生看了看树上叫个不停的鸟儿,又扭头看了看她,抖落一身的水珠,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就着杨柳的手,伸出舌头把肉松一卷就吃了,吃得香了,尾巴摇得飞快。
肉松吃没了,它仰起头,拿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巴巴地看着杨柳。
杨柳小手摸摸它的狗头,细声细气地道:“没啦,大娘子说剩下的肉松要留着明日早上做饭团,听说饭团可好吃,里面有肉松、有鸡蛋、有黄瓜、还有紫菜和很多很多的东西。”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低头看见春生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道:“我明日偷偷点给你尝尝,你觉得好就跳一下。”
春生看了她一会,忽然蹦了起来。
杨柳高兴地捧着它的狗头吧唧地亲了一口。
杨桃恰巧见到了,板着脸训道:“杨桃,不是说了春生身上脏,不许用嘴亲它吗?小心它身上的虱子跳到你的头上。”这话当然是吓唬杨桃,萱娘经常给春生洗澡,春生身上不可能有虱子。
春生似是听懂了,朝杨桃汪汪地吠了两声,似在反驳。
杨柳见了,稀罕得不得了,捧着春生的狗头晃来晃去,小声地反驳:“春生身上可干净了,才没有虱子呢。”
她又凑到春生的耳边小声道:“我明日给你留好吃的饭团,你明日记得来找我玩。” 眼见杨桃的脸越来越黑了,她连忙松开春生的狗头,站起身拍拍小手,讨好地笑道:“姐姐,你别生气,我不跟春生玩了。”
杨柳现在是越来越淘气了,杨桃看在眼里,嘴上虽然经常训她,让她乖一点,但心里却觉得这样的她很好很好。
只有生活富足、不愁吃喝的孩子,才有淘气的资格。
杨桃出神地想着,忽然听到沈春蕙的大声叫她:“杨桃,要开始做酥山酪了哦。“
“好,我知道了。”杨桃轻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坚定地朝后厨走去。
其实,她也很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