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的两个汉子正说得唾沫横飞。
“李家仆人掀开那木匣子一看,里头竟然是一双人眼!”短衫汉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眼珠直勾勾地瞪着人,眼角还挂着血泪呢!”
对面穿蓝布褂子的汉子“嘶”地倒抽口凉气:“真有这事?不是讹传吧?”
“千真万确!”短衫汉子拍着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我二姑的姨父的表侄女就在李家做工,亲眼所见!转天一早,后院就吊死个婢女,舌头伸得老长了。都说啊,是那双眼睛勾了她的魂!”
蓝布褂子汉子道:“眼睛怎么会索命?难不成这世间真有……”他顿了顿,朝四周瞟了瞟,才把“鬼”字囫囵咽下去。
“谁知道呢……”短衫汉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准儿是李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招来鬼魂索命……”
鬼魂索命?
秦时听得入神,对面的陆明远却已放下筷子,扬声道:“小二,结账!”
秦时望着他摸出铜钱付账。见他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陆明远径直走出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转过身看着秦时。
秦时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要走了吗?”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又数了几枚铜板,一并塞进她手心,“早饭也吃了。先前说好的,进了城便各走各的路。这些就当我白送你的,够你几天吃喝了。走了!”
秦时捏着掌心微凉的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抬眼时,陆明远的背影已融进街口的人流,道袍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没多久就消失了。
街上渐渐喧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挎篮的妇人站在菜摊前讨价还价,赶早路的客商牵着驮货的骡马从身边经过。
秦时站在原地。不知站了一刻钟,还是更久,直到日光晒得后颈发烫。
她无处可去。
第三次被匆匆而过的路人撞到时,她终于动了。
路人刚要开口抱怨,见她拉住自己,便把话咽了回去。
秦时问他:“你认识陆明远吗?”
路人愣了愣,满脸茫然地摇头:“不认识。”说罢便匆匆离去。
陆明远是她醒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她必须找到他。
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举目无亲,只能跟着他。
可是……他去哪儿了呢?
秦时沿着繁忙的街道走,又问了两个人被拒绝后,她走向街边一个摆摊卖香囊的妇人。
“大娘,你见过一个道士从这儿经过吗?”
小摊前客人不多,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士?姑娘,你说说看,那道士是什么模样?”
秦时蹙眉回想着陆明远的样子。“大概三十多岁,穿件旧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背上还背着剑。”
大娘想了想道:“今日没见到这样的,不过这几日城里来的道士可不少。”
“在哪儿?”秦时追问。
“城北的李员外家,”大娘朝北边指了指,“听说李家最近闹得厉害,邪乎得很,请了好些道士去做法事,你要找的人说不定就在那儿呢。”
秦时有一种感觉,陆明远可能会在那里。“李员外家怎么走?”
大娘给她指明了方向:“你沿着这条街往东,在第三个路口向北走,会看到一座桥,过了桥,再往东,有一座大宅子,门口有两座石狮子的就是。”
秦时向她道了谢,按照她说的,果然找到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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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偏厅内。陆明远看到她,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秦时见到他很高兴。
刚把人甩掉,怎么又跟来了?陆明远皱了皱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秦时不答反问:“你说要办的大事,就是来这里?”
陆明远回想了一下,昨晚在坟地的时候,自己好像是说了要来城里办事,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他暗怪自己多嘴,没事跟她提这个干嘛?“我忙着呢,没空陪你这小姑娘玩,你赶紧走吧!”陆明远面露嫌弃,赶苍蝇似地挥挥手。
秦时不在意他的态度,横竖自己一定要留下来。“要捉鬼吗?我帮你啊。”
“喂,你小声点!”陆明远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胆子竟这么大,随口就敢说捉鬼。他环顾四周:“别大声嚷嚷,当心把它们招来。到时候吓着你,我可不管啊。”
此时二人身边没有其他人,李家的仆人让他们在这里等待。
秦时学着他的样子,四处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我不怕啊。”
陆明远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看出来,这姑娘胆子竟然这么大。他半夜敢去坟地开棺,对这些事本就不怵,可她一个小姑娘,说起这些竟也面不改色。
“这屋里没有鬼,听不见我们说话。”秦时说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没有?”陆明远挑了挑眉。
“因为我能看见啊,这里确实没有鬼。”秦时说得一脸认真,她是真的能看见。
“你能看见?”陆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满是不信,“小姑娘家别胡说,这种事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眼下秦时没有证据,陆明远显然是认定了她在瞎说。她只好闭了嘴,心里却想着,等会儿要是真遇到了,看他信不信。
此时,门外一道声音传来:“道长,久等了!”
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仆人。
陆明远看他这身富贵的打扮,猜到了他就是这家主人。
“李员外。”陆明远起身朝他行了一个礼。
李员外看向秦时:“这位是?”
秦时刚才没动,这时候只好站起来,道:“我姓秦。”
“秦姑娘。”李员外打了声招呼,请两人坐下。
仆人向他禀报过,秦时是来找陆明远的,李员外只当他们二人是一起的。
“我家发生的事,两位应该听说了吧。”李员外很快切入正题。
“我们今天刚进城,确实听到不少传闻。不过还请李员外给我们详细讲讲。”陆明远道。
李员外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日,夫人在外面买了一个簪子,回来之后,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双眼睛,血淋淋的,包在油纸里。簪子却不翼而飞了。过了两天,夫人身边的婢女彩棠上吊死了,她的眼睛被挖了,头上就插着那支簪子。”
“三个月前,我儿李贤收到一个礼物,打开一看,也是一双眼睛,有人说,这是死了的那个婢女的。过了不久,我儿被仆人发现,死在了房里,跟那个婢女一样,也是上吊死的,他的眼睛也被挖了……”
李员外说到这里,掩面而泣:“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李员外,请节哀。”陆明远安慰了一句,接着问道,“后来呢?”
李员外擦干眼泪,道:“几天前,夫人又收到了一双眼睛,人人都说,这是鬼魂索命来了……唉!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秦时听着,这怎么看都像是几起普通命案。“你们没报官吗?”
李员外道:“报了,官府的人来查了,说是自杀。”
怎么会是自杀呢,眼睛都被挖了。难道是自己挖的不成?
李员外道:“官府查不出线索,都说是鬼魂作祟,这些日子我家请了很多高人来,都收服不了它……”他朝陆明远作揖:“道长,我就只能指望您了!请道长务必要抓住恶鬼,保我夫人性命!”
陆明远扶住他,保证道:“李员外放心,我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