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时光双方分先,时光执黑,俞亮执白,开局双方各自占角,时光先手占下天王山,与角地的无忧角形成理想形,白棋在左上角点三·3入侵黑棋的角地,开始布局阶段的争夺,白棋在后边拆三,黑棋夹,双方都在抢占大场,扩大自己的实地并向对方进攻。
黑棋布局速度快,注重效率和实地,白棋棋形灵动,注重均衡发展,褚嬴非常欣赏俞亮的棋风,时刻保持棋形的舒展优美,他平日也有意在这个方面给俞亮指点,相比之下,时光更跳脱狡黠,行棋诡谲,常常出现鬼手防不胜防。
行至中盘,双方开始在腹地展开生死存亡的对杀,俞亮紧张地计算着白棋的气,倒是时光看起来神色从容,手里把玩着棋子,温润的眉眼弥漫着淡淡的阴戾。
俞亮瞥了一眼时光指间的黑棋,心里莫名有点没底,也许是因为正在对杀的棋局,但更多的是时光的神色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把注意力放回棋局上,下了一手断试图打破黑棋的连接,听见对面一声轻促的笑声,
“呵。”
时光少见地沉了脸色,俞亮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一手断,是我很喜欢的棋路,倒不是因为下得多妙,”
对上时光难得黯淡的目光,俞亮心里一惊,悄悄和褚嬴对视了一眼,时光目光微沉道:
“就是褚嬴喜欢用,所以我喜欢。”
“......”
褚嬴?怎么突然提到褚嬴了?
没等俞亮思考回应的话语,时光站起来,自顾自地说:
“哈喽啊,褚嬴。”
雨声停滞,晚风凝固,俞亮不可置信地问:“你知道了?”
时光摊手,“我不知道,我诈你的。”
“....... ”
【.........】
俞亮和褚嬴心虚地对视一眼,时光说:“不过你们藏得也不好,如果是你,最开始听说‘褚嬴’的时候你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褚嬴瞥向俞亮说:【你这孩子这方面就比不上小光,你得淡定一点啊。】
时光看起来很平静,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他抱臂缓缓踱步过来,往日明亮的眼睛变得阴霾,盯着俞亮哑声说:
“我的小俞老师,你就这样帮着我的老师来骗我。”
俞亮说不出话,“我.....”
时光问:“他在哪里?”
俞亮继续瞄褚嬴,见对方没有动作,他僵硬地指向褚嬴的方向。
“那里,你往那里走五步。”
时光走了五步,俞亮说:“过了,后一点。”
他又退后一步,褚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比以前瘦,他弯下腰,虚虚抱住了时光,俞亮说:
“他在拥抱你。”
褚嬴站在时光面前,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①一别经年,弥添怀思。】
“褚嬴...”
褚嬴的手虚虚落在时光的头上,虽然时光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还是温柔地叹息:【斯景斯情,梦中见矣。】
时光看不见,听不着,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话语哽在喉头,他转身就跑,褚嬴愣在原地,俞亮追上来大喊:
“时光!”
“别过来!”
时光心里堵得发苦,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明明追寻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却不敢去面对久别重逢的褚嬴。
褚嬴离开的第一年,时光幻想着一定要问清楚当初对方离开的理由,他努力地寻找神之一手,幻想着也许找到了,褚嬴就能回来,俞晓暘却告诉他,神之一手应该是不存在的。
那时候,他和褚嬴在梦中重逢,偶尔能唠叨一下,褚嬴静静地听,醒来却记不清对方的神情,以及聊了什么话语。
褚嬴离开的第五年,时光坚信神之一手是存在的,他和俞亮参加很多比赛,一起去拜访各国国手亦或隐居高人探讨棋道,仿佛这样就能离褚嬴更近一点,期待着有一天他会因为神之一手而归来。
尽管希望渺茫,可他从未放弃。
直到褚嬴离开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褚嬴的面容在时光心中模糊了,他梦见很多人,俞亮、妈妈、爸爸、洪河、方绪、江雪明、岳智、福贵....甚至王翀,就是梦不到褚嬴。时光逐渐习惯了身边没有人和他唠唠叨叨的日子,耳边越来越冷清,他望向天上高悬的月亮,月光是摸不着的,俞亮陪伴在他身边,轻声问他: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打算给我一个答案吗?”
时光知道,俞亮也许会相信他说的一切,但他不忍心打碎他们最初的相遇只是因为褚嬴,他仍有一丝疑虑,他不敢赌俞亮有一丝一毫地怀疑褚嬴的存在,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但俞亮不可以,可是时光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褚嬴存在过,于是他始终不愿面对,这也许存在的、一丝一毫的怀疑。
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对时光来说却有些残忍了。
如今他知道褚嬴真真切切地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俞亮遇到了他,他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了,上一次相见他们还在过生日,褚嬴说他不会离开自己,他说他想和自己下一辈子的棋,那时时光望向温柔的棋神,心中憧憬地久天长。
可当他们再次相见时,已经过了整整五十二年。
“六年前你就和我一样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来见我?捉弄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
“你走吧,你这个骗子,反正你也不想见我,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
俞亮打断他,担心词不达意的言语说出更伤人的话,“褚嬴他不是这个意思,时光,他有苦衷。”
“他有苦衷他就一声不吭丢下我走了,他有苦衷就可以躲着我,他有苦衷就让我抱着疑惑过了这么多年,他前一天还在和我过生日,他还在和我下棋,我说明天带他去骑自行车,他说他不会离开我!”
【小光...】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我不能帮你下棋还是没有带你去骑自行车,还是我不能帮你找到神之一手?俞亮,你懂吗?我这里难受啊!”
时光激动地捂着胸口,俞亮赶忙给他顺气,“别激动。”
时光捂住脸蹲下来,右手还在抓着发疼的心脏,俞亮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只能讷讷地说:
“他是有原因的。”
时光闷声说:“你走吧。”
俞亮当然不会离开,于是时光自己起身跑开,倾盆大雨落在地面,他疯狂地往前跑,不知去往何方,只知道要往前跑,让迎面吹来的烈风雨水可以洗刷掉一丝痛苦。
如果是年轻时找到褚嬴,他一定要质问对方为什么离开,然后撒娇打滚都来一遍,非要让对方哄他十天半个月不可,到了而立之年,他应该会对褚嬴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只要以后都能在一起,他别无所求,再过几年,他只希望能再见一面,互相告慰几句,他也心满意足了,人老濒死之际,他还是想问褚嬴为什么要离开,他已经用尽全力去找神之一手了,他找不到,他好想他。
而今时光满腔的怨堵不知从何发泄,陈久的痛苦无从述说,他不知道要和褚嬴说什么,好像一直支撑着他的气忽然消失了,时光有些悲哀,算了吧,我也不想拖着我锈迹斑斑的灵魂来见你。
“时光!”
他跑进深深郁郁的大雨中,瓢泼的雨丝在风中飞舞,他在雨声中听见俞亮在喊,
“时光,别走!”
树叶打在他的脸上,耳边是风声呼啸的声音,时光好想呐喊,好想喊出心头的憋屈和难过,他跑了很久,最终踽踽独行在山路上,他跪在满殿神佛前,雨水和着泪水一起淌在地上。
身后俞亮拿着伞还在追他,却听见小和尚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施主。师叔叫你进去。”
俞亮说:“我现在有急事,抱歉。”
俞亮和褚嬴一起跑进大雨,小和尚却说:“是与那位施主有关的。”
俞亮顿了一下,依然跟在时光身后,他把手中的伞撑开,递给时光。
“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们待会再来聊聊,好吗?”
他们的衣服湿透了,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俞亮还是看见时光点头了。
是啊,这个人从来不会拿褚嬴的事情任性。
藏经阁的装潢比上次来时更加老旧,和尚端坐棋盘的另一端,正在抄写佛经。
“唷,挺狼狈。”
俞亮湿着衣服进了藏经阁,和尚给他倒了一碗姜汤,俞亮解开外面的衬衫,疏离地问:
“请问有何指教。”
和尚说:“别急,先喝茶,淋一下雨死不了的,他现在也未必想见你们,不如让他冷静冷静,先听我说说?”
俞亮嘴唇微动,他抬头望向褚嬴,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