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白川老师说,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时光都会一个人去湖边,但从不让人跟着,连宋阿姨也拿他没办法。”
俞亮和褚嬴心虚对视,前者正一脸正直地尾随在时光身后,褚嬴略无底气地说:
【俞亮....】
“嗯?”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要不你现在出去问问他?你是小光重要的人,他也许会告诉你呢?】
俞亮诚恳地说:“如果问他就有用的话,我一定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
俞亮说:“他手机关机,一个人丢了魂似地走出来,问他也什么都不说,我真的有点担心他,只要看见他没事,我们就走,行不行?”
褚嬴心道,这可不是君子作为,但他以前与时光形影不离,时光做什么都会与他商量,如今却连对方想干什么都不知道,他看时光脸色落寞地走出来,不安的心情短暂占据上风。
好吧,破例一次。
他跟俞亮一路尾随时光,路上没什么人,褚嬴看见时光走走停停,路边的小摊在吆喝着,他有时候会驻足旁观,摊位的旧布上放着墨镜、面具、口罩,旁边锁着等待租借的自行车,褚嬴眼睛一亮,对俞亮说:
【小亮,要不你买个墨镜和口罩,这样也方便我们的行动呀!】
俞亮无语,“你电视剧真的看多了,这样更可疑了好吗。”
褚嬴抱着扇子可怜兮兮地撒娇:【小亮!】
俞亮无情地说:“只有时光会吃你这一套。”
他走在前面,褚嬴“哼”了一声,提起裙摆小跑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他们跟着时光来到湖边,那是他重生前和何嘉嘉约战下棋的地方,俞亮刚要出去叫住他,时光站在湖边,开始脱衣服,俞亮惊恐地问:
“他要干嘛?”
褚嬴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今天是.....】
扑通——时光单腿一蹬,利落地跳下湖面。
【我和小光上次重逢的日子。】
冰冷的湖水裹挟住时光,冷水灌入眼睛、耳朵、鼻腔。就当俞亮血压狂飙准备喊人的时候,时光自己扑腾几下游上岸,他捂住脸,湿漉漉的衣服沾住他瘦削的身体,在寒风中发抖。
在俞亮去韩国的六年,他每年都会来这里跳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也许是希冀与褚嬴再一次相逢,更多是刻舟求剑,偶尔遇到好心人会把他打捞上来,他躺在地上,开始漫无目的地回忆。
旧人旧事在脑海中翻涌,无人与他聊聊过去,回忆中朋友逐渐老去的容颜,哪怕是俞亮,衰老之后眼睛也会变得浑浊,晚辈逐渐挺拔的身影,他逐渐佝偻的脊背,还有母亲年老之后雪白的头发,最后进入坟墓,亲人在里面,他在外面,只有一个人在他心中永远年轻,永远耀眼。
慢慢地,时光在年复一年的跳湖中学会了游泳。俞亮脱下外套正要出去,褚嬴拦住他,
【看看他要干嘛。】
时光深吸一口气,他抹了一把脸,畅快地笑了,他对着湖面大喊:
“褚嬴!你这个混蛋!”
他眼眶微红,水滴滑过脸颊和下颚,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他大声喊:
“褚嬴!混蛋!世界上最大的混蛋!大骗子!我、恨、你!”
时光的声音在湖面回荡,他其实是怨的,他怨褚嬴不告而别,他怨褚嬴没有回到他身边,也不与他相认,他怨褚嬴明明知道离别将至,却对他许诺天长地久。
自重逢那日之后,时光没有对褚嬴俞亮说过一句重话,他把伤人的话留给沉默的自己,留给沉默的湖水,许久之后,他突兀地笑了一下,最终变成畅快地大笑。
我恨你,我怨你,我想你。
时光曾经和俞亮从韩国捧回北斗杯,直升九段棋手,轰动棋坛,春风得意,那一年他看尽高朋满座,为他喝彩,兴到浓时,他却觉得寂寞。
他已经在这个新世界大放异彩,但有一个人离开了,从此他起伏的一生都变得白白苍茫,像雪崩以后的万籁俱寂。
他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于是兜兜转转,回到起点,他要改变所有他认定的遗憾的结局,他自顾自地背负别人的命运,不肯放手,俞亮问:
“褚嬴,我们告诉他神之一手的事情.....”
神之一手是时光亲手找到的,以至于褚嬴的执念开始消散,再次穿越千年,格泽曜日不知何时到来,时光正欣喜于失而复得,还在以为神之一手可以挽留褚嬴,与他相见,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他,也许重逢的结局注定是离别。
褚嬴沉默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未免太过残忍。俞亮说:“你说过,好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褚嬴说:【你说得对,可是那个和尚说过,那孩子现在执念太深,我们现在告诉他,未必是好事,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俞亮说:“那你要等他彻底放下了,再告诉他吗?”
褚嬴答非所问地问:【小亮,如果以后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们....】
俞亮看向褚嬴,他思索许久,淡定而郑重地回答:“从你把故事告诉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但我仍然感激你的到来,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如果你以后真的离开了,我会和时光一起走下去,我们永远热爱围棋。”
他们一起望向远处湿漉漉的时光,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在地上费劲地爬起来,然后捞起书包。
褚嬴站在他面前,他想抱住时光,他们离得那样近,他的手伸出去,穿过时光的脸颊,时光看不见,听不着,褚嬴落泪。
清冷缱绻的风带来一点腐朽的泥土落叶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桂香,路边走来三两行人,时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继续往前走,时光一脚踏到台阶上,忽然被人从身后用力抱住,熟悉的味道裹挟住时光,他愕然回头,惊讶道:
“俞亮?你怎么在这里?”
又是这样突兀地出现,俞亮不语,只是把时光抱得更紧,时光愣了一瞬,然后用力掰开他的手,甚至用胳膊肘去顶开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
俞亮还是沉默,时光怒道:“你撒手、撒手、放开我!”
他太冷了,冷到浑身没有力气,俞亮的怀抱很热,热到时光心里有些发慌,他害怕俞亮听见他刚才的呐喊,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俞亮在他耳边哑声说:
“时光,我担心你。”
时光擦了把脸,他转身面对俞亮,两人面面相觑,时光伸手抱住了俞亮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他眼睛好大,好漂亮,俞亮心想,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时光看见俞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用力把对方的脑袋往自己头上按,
“我叫你松手啊!”
砰——
一个响亮的头槌,俞亮顿觉晕头转向,一旁的褚嬴惊呆了,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人,时光抽身往外走,俞亮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头埋进时光的颈窝,闷闷地重复:
“别走,我很担心你。”
“.......”
好热,时光深吸一口气,故作从容地说:“担心什么?俞亮,我没事,我其实,现在心情挺好的。”
“时光,如果你还在生气,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没有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你为什么?”
时光沉默半晌,他说:“我只是,习惯来这里散心了,我觉得这样我能痛快一点。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俞亮面不改色地说:“刚刚路过,看你浑身湿透了在这里,还以为你失足落水了。”
“谢谢你,俞亮。”时光磕磕绊绊地说:“你人真好。”
被发了好人卡的俞亮撒开手,他揉揉眉心,无奈地说:“没事,你想痛快,有很多方法。”
他打量着有些哆嗦的时光,似乎准备回家,他忽然上手脱时光的衣服,时光立刻捂着胸口骂道:
“你有病啊?”
俞亮用自己的外套盖住时光,翻白眼道:“你能有点自理能力吗?”
时光拍了他一下,“说啥呢?”
他搓了搓有点凉的胳膊,俞亮深呼吸一口气,时光又问:“褚嬴在这里吗?”
【小光,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俞亮收起时光的湿衣服,指了指身侧的方向,时光望着空荡荡的台阶,他说:
“褚嬴,我们来下一盘吧。”
风吹起湖面的涟漪,推散了碎金,时光语气轻松地说:
“我说过,等我四十岁的时候自会来挑战你棋神的位置,虽然现在有点晚了,就今天,好不好?”
褚嬴微微一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骄傲的孩子,路过无数的高山,终于来到老师面前,试图越过最后一道高峰——一直挡在他身前的老师。
“我以为此生没有这个机会了。”
俞亮是不赞同的,现在时光跟落水狗似的,怎么也不是下棋的时候,时光说:
“没关系,就现在吧。”
现在,他的心终于空出一块地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畅快。
因为要送时光回家,俞亮打了辆车,褚嬴和时光在车上下盲棋,分先结果是褚嬴执黑,时光执白。
“右上角星位。”
【四之三,小目。】
“三之十六,小目,啊嘁——”
时光揉了揉鼻子,俞亮给他递上999感冒灵,时光摆摆手,俞亮沉声说:
“你再这样我可不帮你传棋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