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伸过来拿过方绪的酒瓶,俞亮穿着黑色大衣坐在方绪身边,平静地说:“师兄,我都听说了,我爸不认你了。”
方绪苦笑一声,却听见俞亮淡淡地说:“我爸不认你,我认你。”
方绪浑身散发着酒气,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对俞亮说:“嘘,陪我看会电影。”
俞亮的目光转到不远处的电视,窄窄的荧幕中,电影里的角色似乎起了争执,他们等了一会,方绪指了指:
“就这句,”
荧幕内,一个苍老的女角色说:“你想飞呀?好吧,你飞了,你要飞就飞得远点,你不要有一天让我晓得,你是在自个骗自个。”
方绪狼狈地坐在木椅上,月色冷清,白炽灯晦暗,周围都是残羹剩饭和酒气的酸臭味,但他的内心豁然开朗,从未像此刻这般丰盈而有力量,
他懂俞晓暘,也懂白川。
“就算是堕落浪子,也可以力挽狂澜,对吧?”
中秋节弈江湖道场放假,时光早早地和俞亮在黑白问道棋馆练棋,俞亮打谱,时光在复盘前两天昌棋杯的一局对弈,俞亮说:
“我和师兄签约了。”
时光漫不经心地回答:“嗯,我知道。”
俞亮执棋的手一顿,继续说:“师兄说,等明年围甲开赛,让我当主将。”
时光依然回答:“我知道。”
俞亮说:“我是想和你竞争的。”
他蹙眉,抬眸看向时光,时光似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解释道:“我不会长时间打围甲,本来这个主将就是属于你的。”
俞亮看起来有些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对时光说:“过两天你有空的话,可以和褚嬴下一盘,我也很想看看状态最好的你能不能赢过褚嬴。”
时光说:“好,我期待。”
他们对弈几局,然后开始复盘,直到太阳快落山,俞亮说:
“今天中秋,我们早点回家吧。”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天气清朗澄净,褚嬴跟在他们身边,时不时弯腰插嘴两句,自从确切得知褚嬴回来后,时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脸颊都有了血色。
另一个高兴的人是俞亮,他自觉自己和时光共享了一个秘密,而且自从时光知道褚嬴在自己身边之后,经常主动出现,平时俞亮提出要求,时光也是百依百顺,于是俞亮的心情也十分不错。
街上今天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俞亮一边把时光拉到道路内侧,一边说:
“我还想听你以前的事情。”
时光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眼含笑起来,很温柔,也有点淡淡的惆怅。
“我以前的事?也没什么好听的,就是拿了十几个世界冠军而已。”
那真是一段漫长而波澜壮阔的时光,年幼遇到棋魂,少年时期和俞亮你追我赶,两年学棋,一年定段,天才少年横空出世,斩获北斗杯世界冠军,直升九段,和俞亮一起成为中国最年轻的九段,从此独属于双子星的时代正式开始,他和俞亮携手横扫世界冠军,在最后一次夺冠之后和俞亮激流勇退,到世界各地寻找神之一手。
他说当初选择退役是因为他知道围棋的新浪潮再一次扑面而来,带着人工智能快速席卷了棋坛,他这个曾经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马上就要被卷下神坛,但他不愿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说他和俞亮曾经去过哪些地方,参加什么比赛,与何人对弈,他说他和俞亮棋逢对手,是宿敌,也是挚友,俞亮做什么都会陪在他身边,直到他们六十岁最后一次对弈,在他爷爷曾经破旧的阁楼上。
这处阁楼埋藏了太多重要的光阴,时光想尽办法把这里保留了下来,他的两个至亲都埋葬在这片眷恋的土地上,在他们的注视下,时光险胜俞亮半目。
时光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对弈,他以为他们还有下一次,那天俞亮说,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可时光还未来得及询问,俞亮就离开了,和那些故去的亲友一样,他永远留在了昨天,于是双子星磅礴的一生就这样平静落幕了。
俞亮,一个始终和他并肩的名字,几乎占据了他辉煌人生的全部,以至于失去他的时光也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时光平静地叙述着他的故事,虽然很多地方都是三言两语带过,但俞亮听得入神,褚嬴始终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后辈,直到秋叶洒落,碎影金光落在时光身上,他眼睛发亮地说: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能再次见到你和褚嬴,真的太好了。”
褚嬴还在微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也在感激命运的恩赐,直到听到时光接下来的话,他笑容一凝,
“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机会,给我一个挽救的机会,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会弥补我曾经的遗憾,我一定要,我必须要!”
时光语气坚定,话到末尾,是他少见的阴戾神色,褚嬴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但时光看不见。
他执念太深,注定入魔。
和尚的话再次出现在褚嬴耳畔,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俞亮眼神问他怎么了,褚嬴摇摇头。
两人一魂走在路上,俞亮很享受和时光一起回家的小路,街上卖着各式各样的饰品,时光有时候会买一些手链戴在他手上,俞亮慢慢地攒了一盒子,时光问他为什么不戴出来,他回答:
“下棋的时候不方便。”
褚嬴拿扇子指指他,自顾自地揭穿道:【明明晚上会一条条戴在手上看,你老是这样骗小光可不好哦。】
俞亮悄悄瞪了褚嬴一眼,做无用功的时光也不恼,依旧托着俞亮的手腕试,他似乎只是喜欢在俞亮身上搁置一些幼稚的小东西,并且乐此不疲。
秋叶顺着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时光抖了一下头,没抖下来,俞亮伸手,尾指擦过时光的耳朵,摘下他头上的银杏叶,时光说:
“谢谢。”
俞亮迅速收回了手,感觉指尖发烫,时光无知无觉地跑到前面去看风筝,褚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小亮,你心跳好快,】
确实很快,俞亮摩挲着手中金黄的银杏叶,珍重地放进口袋里,褚嬴看不懂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隐忍和阴暗,也不懂他心中酸涩的心情,他对感情一无所知,只觉得这种感觉轻浮,他直白地发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小光啊,你不应该纠结,不应该思考,不应该在挣扎一下,然后去深夜买醉吗?为什么你和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完全不一样。】
俞亮哼笑一声,轻飘飘地说:“所以我不爱看电视剧,褚嬴,生活可没有剧本,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看见褚嬴不解的眼神,俞亮慢悠悠地说:“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瞒不住自己的,我也不愿意自己骗自己,那很痛苦。”
他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爱同自己的本心做困兽之斗,褚嬴说:
【俞亮,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算是你半个师长,成家立业这种事,我自觉还是可以给你一点过来人的建议。】
俞亮无语,“你算哪门子过来人,棋呆子。”
褚嬴嗔道:【闭嘴!你好好听着。】
俞亮把手伸进风衣,慢慢往前走,把影子落在身后,“行,你说。”
褚嬴沉吟半晌,夕阳穿过他的身体,俞亮见他沉思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只是觉得你这条路太难走了。】
俞亮看见时光还在前面的小商铺挑挑拣拣,他小声回应褚嬴:“褚嬴,世上哪有东西是可以轻易得到的呢?想要的东西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只要确定目标,一切都可以成为达成目的的手段,我父亲教过我,人生这盘棋,难不是问题,错了也不要紧,输了就从头再来,重要的是不要迷茫,不要后悔。”
【那如果小光不喜欢你呢?】
“那我就等他。”
【如果等不到呢?】
俞亮回忆起刚刚时光口中的故事,他说:“那和他一起走完一生,也很好。”
时光和俞亮回到俞家,打过招呼之后就大马金刀往客厅一坐,去逗明娴欢心,讨了一块巧克力吃,时光叼着巧克力,在俞亮面前扭了一圈,俞晓暘说:
“明娴,你别太宠他了,他妈妈说这两天他咳嗽,别吃太多零食。”
明娴说:“吃一块不要紧,待会可别吃了啊,吃完饭我们吃月饼,听说你要来,特意给你准备了五仁的。”
时光眨眨眼睛,坐在明娴身边撒娇:“谢谢小娴阿姨,你对我最好了。”
明娴揉了揉时光的脑袋,她与宋女士关系好,两家来往亲近,明娴是真的把时光当成半个亲儿子,俞亮去了韩国六年,平时时光和方绪常常来陪她,加上时光身体不好,父亲常年不在身边,明娴也心疼得紧。时光啃完巧可力,明娴问俞亮:
“你宋阿姨今天还是没空啊?”
俞亮点点头,明娴失落地说:“她太辛苦了,别人放假她们护士加班。”
俞晓暘说:“都是单位安排的,医院节假日肯定特别忙,何况他妈妈是护士长。”
时光跟着耍宝:“是啊,我妈妈器宇轩昂顶天立地,是最棒、最好的护士长。”
俞亮勾唇,问:“这成语是这么用的?”
时光俏皮地说:“不然呢,我妈妈能文能武身怀绝技一手遮天,俞亮你小家碧玉冰肌玉骨闭月羞花。”
说完捏了一把俞亮的脸,俞亮打下他的手腕,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俞亮拿起果盘上的橘子剥给明娴吃,状似不经意地问时光:
“我看你之前很熟的那个女孩子,她也在你的高中围棋社下围棋?”
褚嬴抢先解释:【你说明明吧,她从小和小光一起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这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该给两个孩子定亲才是。】
他似乎是故意打趣俞亮,也心满意足地看到对方的脸色黑了一下,两人听见时光回答:
“她?江雪明啊?她学棋很认真,是个好姑娘,挺好的呀。”
俞亮问:“那那个叫谷雨的呢,他的棋很活泼。”
“确实,挺好的呀。”
“那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呢?”
“吴迪?挺好的呀。”
“那我呢?”
“你也挺好的呀。”
俞亮开始不爽了,他把橘子放桌子上一放,开始撕果肉上的脉络,明娴招呼两个孩子来吃饭,她一边端菜一边对时光说:
“那等过两天他们调休了,再叫你妈妈来聚聚吧。”
“好。”
直到大家都落座,褚嬴在旁边走走逛逛,明娴正在添饭,褚嬴说:
【俞亮,你们家柜子上这个碗做得好精致,小光说这种摆来看的都是工艺品,不过这种纹路是怎么拓印上去的?】
“挺好的呀。”
褚嬴露出疑惑的神情,时光挑眉,给俞亮夹了一筷子菜,对他说:
“俞亮,你吃饭吃太少了不长个。”
“挺好的呀。”
“俞亮,你最近比赛怎么样?”
“挺好的呀。”
时光怒了,他用扇子敲了俞亮一下,“你再犯毛病试试呢?”
“..........”
俞晓暘和明娴无奈地看着两个打闹孩子,褚嬴在旁边偷笑,也拿扇子虚虚敲了俞亮的脑袋。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最近俞亮和时光表现都很好,特别是俞亮拿下了国内几个赛事的冠军,俞晓暘难得多笑笑,问过俞亮近况之后又开始问时光:
“时光,你昌棋杯表现如何?我听卢原说你二比零赢了刘蓓七段。”
时光回答:“对,过两天打半决赛三番棋,不出意外的话我能拿下这个冠军。”
俞晓暘还要长篇大论,明娴说:“过节呢,不说你们的比赛啊,我听不懂。”
俞晓暘笑着应道:“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