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笼,时光揽过俞亮的肩膀,打趣道:“哎,我跟你们说,你别看我们俞亮现在这样,平时可是个三从四德的好男人。”
“怎么说?”
俞亮的脸有些发烫,褚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也凑过来听,时光贱嗖嗖地说:
“从不运动、从不早睡、从不讲理,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还惹不得。”
说完他把俞亮揽紧了一点,还伸手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嘻嘻笑着,让俞亮说不出话来。洪河率先伸出红薯在空中,干杯道:
“这贼也抓了,局子也进了,那祝我们,新的一年,万事胜意!”
沈一朗和时光紧随其后,时光拉起俞亮的手一起干杯,褚嬴拿着一把扇子也凑过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洪河和沈一朗盯着他们嘻嘻哈哈地打趣,时光手指敲在墙壁上,他脸上还维持着笑容,但心里有些烦躁,又百无聊赖地伸手勾俞亮手指玩。
万籁俱寂的街道,只有警察局的前台还有一盏凄凉的白炽灯,偶尔有洪河和沈一朗的碎语,雪花飘过他们的脸颊,酥酥痒痒,俞亮在旁边听时光和沈一朗洪河聊天,他看见褚嬴正在温柔深情地盯着时光。
时光把玩他手的指尖很软,和沈一朗他们说话时眼睛很亮,喉结会上下滚动,偶尔会笑得眯起眼睛来,每次看到时光这样如沐春风的表情,他的喉咙都会有些发紧,但褚嬴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俞亮把时光吃剩放在手边的红薯拿过来,顺着齿痕咬了一口,已经有点凉了,俞亮身侧的手紧张地搓了搓拇指,声音低哑地说:
“新年快乐,时光。”
【新年快乐,小光。】
方绪三更半夜任劳任怨地把四个少年安全送回家,时光似乎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没开口,方绪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晚先好好休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
俞亮跟着时光,总算性格没那么孤高了,开始闹腾起来,方绪还是十分满意师弟这个变化的,也乐得收拾烂摊子,时光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雪,下得愈来愈大,似乎不会停一般,飘飘洒洒,飞雪漫天。
时光睡眠不好的毛病又犯了,他今晚一不小心滚下地板,摔了个四仰八叉,他自己揉揉被摔疼的肩膀,缓慢靠到床边,心慌得厉害,许久没有的心痛又犯了。
以前俞亮会把他搂入自己温暖的怀中,防止时光摔下去,然后轻声说:“我在,我在。”
时光仰着头,把头靠在凉嗖嗖的书柜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色清苦,随着萧寒的冬意灌满窗台,一色月光,一簇相思,一点惆怅。
桑原的棋馆开在方圆市中心隔壁的巷子里,那条街人不算少,但巷子里很清静。
时光今天特意请假过来,他坐在会客室内,面前放着一杯苦茶。
茶叶在瓷杯中沉浮,漂泊无根,时光拿起抿了一口,苦得他皱眉,这种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回头,喃喃自语些旁人听不到的话语。
褚嬴,这杯茶,太苦了,时光吐了吐舌头,无人答应他。
褚嬴,我长大了,你也看见了,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不算坏。
褚嬴,成长的代价太痛了,原来在人生的艰难时刻,听什么道理都没用,哪怕是爱与陪伴,也只能缓解而非解脱。
人生不过两个动作,拿起,放下,轻轻松松,可用力拿起亦或拼命放下,就是加深日复一日的执念,是痴人难解的无用之举。
有些事,唯有自己通了,悟了,才能走出来,在此之前,非要摔个头破血流,也难迷途知返。
褚嬴,这次我该怎么办?
“时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桑原摇着扇子从门后走出来,时光起身微微鞠躬,微笑道:
“桑老,我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桑原奇道:“找我?为什么不找俞晓暘或者方绪呢?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时光开门见山地说:“我想重启白龙杯。”
他知道桑原肯定想重启白龙杯,这是也重生前桑老的遗愿,这老头子多精啊,他看出时光对白子虬的情节,上辈子就把这个重任交到了时光手里。
后来他和俞亮想尽办法牵线搭桥,棋院却一次又一次驳回了他们的请求,原因是上一届白龙杯得主已经离世,这个赛事直到时光四十七岁时才重新启动,没过两年,时光退役,这个奖杯最后的得主恰好落到俞亮身上。
所以这一次,他主动来找桑原,是为了尽他所能推动白龙杯的重启,他和桑原简单交涉了一番,桑原理解了他的用意,答应道: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时光既然提出来了,他就知道桑原肯定会趁机提条件,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您请说。”
“你去日本交流学习两年,回来之后主持我的研讨会,帮我代理工作,当然,我知道你的老师是褚嬴,你不需要成为我的弟子,代理而已。”
时光痛快地说:“成交。”
桑原见他爽快,略微讶异地问:“你这么爽快,不顾及俞晓暘和方绪那边吗?”
“只要你言而有信,这些不是问题。”
见他坚决的态度,桑原也有几分惊讶。
所有人都知道,时光是围棋天才,起点就非同一般,启蒙老师是白川五段,从小被方绪九段和俞晓暘九段看好,虽然时光师父是素未露面的褚嬴,但俞门把他保护得多好,倾斜了多少资源,所有人有目共睹,实际上跟得意弟子也没有区别。
退一万步讲,方绪和俞晓暘这些年的爱护,时光记在心里,若无意外,他以后会和俞亮一起代表俞门在棋院共事,现在时光在没有商量过的情况下出国两年,回来还为桑原代理工作,说是背信弃义也不为过。
时光心中其实也忐忑,其实只要再多等几年,桑原就会主动提出重启白龙杯,可时光等不了了,超新星爆发就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按照前世,它马上就会来临,他需要更多让褚嬴留下来的筹码。
其实时光不确定这有没有用,可他实在做不到坐以待毙,他苦等太久太久了,在漫长的岁月中磋磨岁寿,他不愿意再承受一点点失去对方的可能,他不敢想再等五十年才换来与对方重逢的机会。
曾经他也以为,只要能和褚嬴再见一面,说说话,就能心满意足,可惜人苦不知足,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他开始期待长久的相伴。
与你相伴的时间太短,而人的岁月太长,隔着千年的思念太苦,只要此后能与你长久相伴,哪怕放弃一切也没关系。
大清早,俞亮把弈江湖道场的大门拍得震天响,给朱大勇和班衡吓了一跳,进去之后他快步走向角落正在打谱的时光。
天气很冷,时光只穿了一件风衣,颇有点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感觉,时光看见他来,下意识拢了拢衣领,俞亮难得没有念叨他,而是见面就问:
“你要去日本?”
时光目光飘忽了一下,去日本研学的手续繁琐,办护照、查资产、审批,一套流程下来,需要的证件也不少,要和方绪拿不少资料,俞家知道也正常,最终他闷声回应:
“嗯。”
俞亮沉声问:“你是不是因为褚嬴的事情生气?”
“没有,这事儿早过去了。”
“时光,我说真的,你要是因为褚嬴的事情生气,我可以和你道歉,行吗?我可以开个发布会和你道歉。”
豁,开发布会道歉?大气!
最近因为定段赛,道场的人没剩下多少,听起来有瓜吃,大家默契地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装作不在意地继续打谱的打谱,复盘的复盘,班衡想上前劝阻,被朱大勇拉到一边,站在墙角看戏,时光歉疚地说:
“不是这个原因,和你没关系。”
俞亮大声说:“和我有没有关系那也是我说了算。”
旁边唯一专心复盘的岳智不满地打断他们:“你们能不能小声一点?”
俞亮抬头怒道:“不能!”
岳智的脸青了又紫,他正准备拍案而起,狠狠教训这个不像样的家伙,被旁边的洪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拉了下来。
“岳智,你不是要解这道死活题吗,来来来,我来和你解。”
岳智:“呜!呜呜呜!”
时光看向俞亮通红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你...你又是这样.....”
过了片刻,他叹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倒是和我说啊。”
话音未落,俞亮的眼泪掉下来了,给旁边围观的吓一跳,他们对视一眼,深感时光正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居然能给俞亮气哭了。
时光也在心底腹诽,怎么老是他把俞亮惹哭,他一掉眼泪时光就没办法,这人真的是命中克他的。
他伸手用掌心擦掉俞亮脸上的泪痕,俞亮拍开他的手,他死死盯着时光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一丝别样的情绪,可惜只是徒劳。
他们相隔着不为人知的时间,相隔着俞亮触摸不到的精彩人生,相隔着时光眼里闪烁的,无法消解的执念。
他知道时光已经在努力回应他,可是他犹嫌不足,他想闯进时光的人生,与他并肩而行。
再多看我一眼吧,求你了。
时光叹了口气,顾及周围的看客,他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揉揉俞亮的发顶,“给我点时间,我会慢慢和你解释的。”
俞亮心中的某根弦断了。
这个人前天还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说说笑笑地跨年,他们在风雪中相依取暖,分食着一根红薯,而今天,他就能猝不及防毫无留恋地准备离开。
时光闯进俞亮的生活,和他一起下棋、一起定段、一起分享褚嬴的秘密,他们一起做过那么多事,认识那么多朋友,他凭什么能这样果决地抽身离开呢?俞亮破防大喊:
“时光,你是我见过最无耻,最混蛋的人!”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难道是可恶的时光玩弄了俞亮,可怜的俞亮还在巴巴地恳求他!天呐,那可是俞晓暘的儿子,时光真是罪恶的男人!
“到你了。”
洪河还在脑补大戏,被岳智拍了一下,愣愣地捻起白子放在天元,岳智白了他一眼,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一味地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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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清·顾贞观《金缕曲·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