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补充道,“是那个,我们至今不知其真面目的……卯三三。”
“说得不错。可惜,只对了一半。”
蹴六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长长地打了个酒嗝。
“‘无我孽’,并非只能冒充死人。当然,被模仿者的尸体,是冒充死人最好的工具。它能模仿任何人,只要施术者提供的灵犀足够多。但是,要制作一个‘无我孽’,必须有一个前提。它需要一个‘容器’。一个……‘死过的人’。”
“一个人,死过一次之后,他与这世间所有的因果联系,便会断绝。他的神魂和身魄,就像一碗被打翻的粥,米还是米,水还是水,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这个时候,他的‘身’,便成了一张白纸,刚好可以被施术者,‘蜕化’成任何需要的样子。”
蹴六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骨针缝补着皮囊的女孩。
墨陌。
唯一一个,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死过一次”的人。
墨陌缝补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依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到锦娘身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记得,怎么缝合伤口,怎么分辨毒草。我记得,怎么在雪地里隐藏脚印,怎么听出五十步外,有几个人在呼吸。”
“……但是,我不记得是谁教的我。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我的过去……就像一本写满了字的书,但我……不认识那些字。”
“那你……那你还记得我吗?”苏闲语早已站到锦娘身后,她忍不住问道。
墨陌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困惑。
“我记得,你用身体,替我挡住了风雪。我记得,你握剑的手,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是,我不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似乎,你是我的妹妹,但是……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认识。”
“够了。”
锦娘阻止了苏闲语的追问。
她走到墨陌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记得‘知识’,记得‘技巧’,却不记得‘因果’。”
“但是,墨陌,你还记得‘情绪’。”
“那天在工坊,你醒来之后,看到蹴六,看到了我,看到了所有人……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戒备,是‘欣慰’。你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语儿说,‘妹妹,长大了’。”
“欣慰,是很复杂的。它要有‘付出’作为前提,才能在看到‘结果’时产生。它不是知识,不是技巧……是你魂魄里,洗不掉的印记。”
锦娘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却轻柔得像在引诱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也曾这样欣慰?”
“是不是,在一个,有很多同龄人,也有一个让你尊敬的师长的地方?是不是,在一个……你和你的妹妹,一起学习,一起成长的地方?”
墨陌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根骨针,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丢了那些记忆。你只是,脑子里的画面,褪色了。而你,不愿去看它。”
她的判词,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墨陌强撑的伪装。
“你曾经,也有一个妹妹。一个,你很珍惜的妹妹。”
“——她不见了。”
“啊……”
墨陌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我……我想不起来她的脸……”
她喃喃自语。
第一次,有泪水,从那双总是映照外物的、空洞反光的石头里,汹涌而出。
“我想不起来……”
锦娘没有再逼她。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在记忆的废墟中痛苦挣扎的身影。
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
“你曾经,也有一个妹妹。一个,和你一样,生活在‘畜生窟’里,却被你拼了命保护的妹妹。”
“她或许,和语儿一样,天真善良。她或许,也曾像语儿一样,不顾一切地保护你。”
“所以,当你‘死而复生’,看到语儿的时候,你把她,当成了你的妹妹。”
“——你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你继续‘保护’的人。”
锦娘的声音很轻。
“你不需要向我‘效忠’。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把那些褪色的画,重新填上颜色的人。”
“——来我身边。”
墨陌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里,倒映着锦娘伸出的手。
良久,她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那份,不容拒绝的温暖。
“庄锦,你说得对。我……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妹妹。她……她很爱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可是……可是,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像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干瘪布娃娃。
锦娘看着她,看着她身上因“重生”而彻底断裂的“过去”,和那个因“妹妹”而重新萌芽的“未来”,在她身上交织、碰撞。
她转向那个一脸凝重的死宗高人:
“道长,墨陌前生的因果,断了。但是,她魂魄里的技巧和知识,还在。”
“这样的‘残次品’……恐怕不是,能用来做‘无我孽’的‘材料’吧?”
“龙婆和月蝶,她们没有带走墨陌。她们知道,这个墨陌,不再是‘阎教妖人’。她们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空白的、可以为我们所用的……弃暗投明之辈。”
“你、你……”
蹴六的桃花枝“嗒”一声掉在地上。
桃花眼瞪得像两个铜铃,死死地盯着锦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怎么……你怎么,你居然,能用眼睛,看出人的‘因果’?!”
他失声惊呼。
“你……你才连二十岁都不到?!你这个妖孽!你他娘的,你比当年的王达……你比那个孽畜,还他娘的妖孽!!”
锦娘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都不知道,我和你,谁更老。
蹴六看着那张清冷得近乎冷酷的脸,看着那双真正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大悟。
然后,是近乎病态的狂喜。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越说越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
“‘形悦心安,通灵彻视’……”
“‘照见自身神魂无垢,更能照见他人思虑迷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他的判断:
“——是‘顶上放光’!!”
锦娘对蹴六的失态视若无睹。
她走到众人面前,将那张誊抄着“解班主”罪行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道长,你我都清楚。那个伪装成我义父的‘无我孽’,和王达的‘鹞子班’,背后都是同一个人——解郤窾。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在清算敌人之前,我们得先清算一下,我们自己人手里的‘账’。”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蹴六身上。
“道长,你在中南国见过我们,在野猪集外截过西门官,又在工坊里救了齐枫和夏虫。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碰到这张网。”
“现在,是不是该把你手里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账目,也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算算了?”
蹴六看着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又看了看锦娘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行啊。”
他重新坐下,将那截桃花枝在指间转了转,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又回来了几分,眼神却不再惺忪。
“既然庄仙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贫道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他得鬼师首肯,出山追杀王达至今的所有情报,和盘托出。
从他如何根据死宗的线报,一路追查到尖牙山;到他如何在中南国“偶遇”锦娘,“不慎”泄露了她身上摩罗血脉的秘密;再到他如何在秃头枭的带领下,找到藏身野猪集的齐枫,确认了齐桦还活着;最后,他突袭了王记铁号,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在说一段别人的评话,却巧妙地隐去了自己被锦娘用盘外招逼退的窘迫,和在鸟道被龙婆气势压制的狼狈。
“……所以啊,贫道,早就看出来,那‘鹞子班’的根子,就在这幽隐城里头。那个解郤窾,八成就是个躲在军机府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阴险小人。”
他讲完,呷了口茶,脸上露出“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然而,锦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闲语则皱起了眉,似乎对他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并不买账。
蹴六干咳一声,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敛去。
“罢了,罢了。”他烦躁地一挥手,“看在你们把王达那孽畜弄死的份上,贫道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师伯阴主长生……在我脑后,贴了一道,能让活人,像鬼魂一样穿墙……还能把魂魄收走的,‘鬼师斑符’。”
“她老人家对我说,‘一年,戴罪立功,提解郤窾的头来祭王师弟;做不到,就交回螭纹,自杀谢罪’。”
此言一出,整个厢房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闲语的心,猛地一沉。
——自杀谢罪。
她想起师傅化作金茧前,那解脱般的眼神。
他……他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蹴六道长,像一只流着涎水的犟狗。谁靠近就咬谁,嘴里永远是最恶毒、最难听的咆哮。
可现在,他把所有的敌意,都收了起来。
他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被师门用“催命符”逼上绝路的自己,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死宗高人”。
苏闲语抬起了右手。
“我……我有个问题。”
她打断了西门官那滔滔不绝、关于如何利用“穿墙术”潜入幽隐城各大官署,狠狠偷鸡摸狗的幻想。
“你说的那个……鬼师斑符。”苏闲语小心翼翼地措辞,“既然这么厉害,能让你穿墙,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那个解郤窾?还要……还要跟我们合作?”
西门官一拍大腿:“苏仙师问得好啊!道长,您这神通,简直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活神仙,单枪匹马,岂不更痛快?”
“痛快?”蹴六嗤笑一声。
“穿墙术能告诉我解郤窾长什么样?能指出他的老巢在哪条粪渠里?能告诉我下一个‘无我孽’会顶着谁的脸?”
“……所以,”蹴六看着锦娘,“我需要你们。我需要你的脑子,需要你那面能看穿妖孽的镜子。”
他又看向苏闲语,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
“我需要你的剑,和你的……手。月蝶那婆娘的刀很快,但你的手,比她的刀,更不讲道理。”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西门官、吴小二、夏虫和墨陌。
“我也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的耳朵,眼睛,和那些……我看不懂的,翻天覆地的小玩意儿。”
“事成之后,我师门欠你们的人情,我柳簇,一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