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少年在空地上挥剑。
木剑搅得风声呼呼作响,氤氲晨雾流动翻卷。额上汗珠随着每一踏步抖落。
他在生闷气。
以他这个年纪,把不忿和不服憋在心里可不多见。
放在往常,听完了镇塾的早课、敷衍了家里的活计,约三五好友到祖庙旁露布杆子下碰头,趁太阳还没爬到最高处,争先恐后跑进镇北竹林,阴凉空地里坐成一圈,掏出家人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弄丢,弄丢了自个挨饿的茨菰饼子、菜馅馍馍——碰上好年景还能过一道油——闹闹嚷嚷地、欢笑着决定下午的安排。
是拿东头庙祝养那几只瘦鸡寻开心?还是去袭击西面小溪边从来结不到十颗果子的老树?
月亮爬上枝头前,各回各家,从缸里舀一瓢,冰凉祛暑,烦恼从来跟不到明天。
少年正咀嚼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嘴里其实空空如也,除了自己略带铜腥味的口水,什么都没有,只是他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林二哥走之前那番话。
林二其实不算是镇上的人。少年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林家兄弟两个来到径溪镇,当时林老大已六十多,黄土埋脖子的年纪,林二却才十六七岁。
镇里不少人传闲话,林家老大本是贵人,因为被翻出过去惹上孽债,失了势,只好找个镇子置产养老,如何如何。
这闲话一传,就传了近十年,直传到林老大下葬;少年不知道什么叫“孽债”,但他知道丧礼上亲戚邻里瞧林二哥的眼神很不对劲,里头夹着怜悯和敬而远之。
林二独门独户,孤家寡人,不是没人打过林家宅地的主意。他反应也快,把事情写成状纸,往祖庙里一站,打主意的人这才想起来,林老大过去就是舞文弄墨的主,顿时泄了气焰。只是下不来台,面子就有些挂不住。
管理镇子的庙祝刚刚换了人,新庙祝年纪只比林二大些,瞎了只眼睛,世面见得不多,偏偏对规矩特别较真,于是往上禀报。
上头派了个宗祝断案,那宗祝却是和稀泥的行家——林家院子,镇民凑钱给林二改成了镇塾,半像不像,于他好歹是一份营生;至于田,宗祝拿着铜尺一划,还是让给那家不嫌地多的富户,价钱比行情稍高些,却也有限。
径溪镇这帮小孩,从前就绕着鬼精的林二哥打转,见孩子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教书育人、传承祖制的塾师,更是崇拜。
林二哥也把孩子们指挥得团团转,毫不费力,似乎认字读书是桩顶有意思的冒险。
说来也怪,自从两三年前各家小孩吵着要去镇塾,林老大的闲话就再没人提过。
那天上午镇塾没开,少年蹲在溪边掰野草玩,林二哥站在高处,叉着腰杆俯视溪流远去。
他悠然开口:“趁现在没别人,你同我说实话,兄弟不骗兄弟。你真想娶胡家二妞儿?”
他们说的却是那家富户的女儿,过去没少跟他们到处野,还总和少年玩些私定终身、白头偕老的游戏。
后来庙祝知道了,趁着每年祭祖,讲起男女大防的祖宗规矩,把林二哥、少年的爹和胡家老爹都训了一通,之后,她连镇塾也不能去了,少年自然是饱吃了一顿木鞋底大餐。
少年用力点头,满怀期待:“没错,我爹我娘早就同意了。等我一到十六岁,就去跟她父母提亲,二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林二哥脸上挂着淡笑,摇了摇头。
“我看悬。不是说喝酒这事悬,你别把娶亲想得太顺了——胡家是养牛的,你爹干一年木匠活儿,好悬顶得上胡老头卖一头牛,虽然胡老头从来不卖牛。他就盼着,自己大儿子,能和城里大户人家结亲,可人家小姐娇贵,聘礼一开口就喊上天,胡老头把牛全卖了也出不起。那怎么办呢?好办,二妞儿这么俊,先把她卖个好价钱,大少爷的好日子就有着落了!你想娶二妞儿,你有这笔钱不?”
少年听得失魂落魄,停下掰草的手发呆,他从没想过林二说的这些事情。
回想起来,刚出生的小妹正是缺奶水的年纪,饶是他爹本事大,只要揽不到活,一家四口总有个人挨饿,那个人就是他。
林二哥见状,又轻声开导他:“你也别太灰心,径溪镇里胡老头算第二,还有个第一呢。我看,让你爹多去庙里上贡,给独眼龙吹吹风,把他捧高兴了,你再找人带话。只要二妞儿允了,有独眼龙顶着,胡老头再不服,也得忍到庙祝换人;照他这个一毛不拔的活法,一定比独眼龙死得快。”
少年懵懂地应了一声。他也不是傻瓜,旋即想到一个难处:“二哥,要这么说,胡老头自己不也会去找庙祝吗?”
林二哥还是摇头,说得云淡风轻:“这倒不会,他能去说啥,‘不许镇上泥腿子惦记我闺女’?这话还没说完,独眼龙就要去拿‘祖宗规矩’,砸死他倒便宜你了。”
他说的“祖宗规矩”,是把供在祖庙里的铁尺。人人都知道它是整治恶徒的重器,忤逆祖宗规矩的恶徒,自然要请“祖宗规矩”来治。
“不过,你这么一说……”林二哥扶着下巴,“要是他有相中的富人家,倒是会让他们去庙里说亲,这事儿,你爹得赶快。独眼龙发话之前,你别去上游那个石窟窿,让人瞥见你鬼鬼祟祟的,找独眼龙告上一状,打断腿都是轻的,小心抓你个现行,‘狎辱妇女、坏人名节’,捆起来淹死!”
少年张口结舌。
林二哥又笑他:“我都知道你和她私会了,能瞒住谁啊?不怕人看,看就看了。只怕人想害你。”
“咱们径溪镇的人……没这么坏吧?”
“你还是书读得少,又不出镇,见识短了!”林二哥摆手,“从古到今,这事就没少过,嫉妒你家木头把式的,大有人在。”
少年抬起沾满碎草茎的手摸摸脑袋,若有所思。
林二哥又说:“你叫我哥,我再劝你一句,别想着私奔什么的,不光害你自己,也是害了二妞儿。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将来你就好自为之……以后要是你出了事,我也听不到了。”
“听不到了?!”
少年大吃一惊,忙立起身,讷讷道:“二哥,你……你是生病了?还是……”
林二哥怒哼:“胡说八道!你小子,咒二哥死是吧?看看这身板,这腱子肉,哪像病了?我要离开径溪镇,谋出路去。吴六有个亲戚在赤山外边做生意,我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准备买些特产过去投奔他。吴六、钱皮和芦花都跟我走,今天就动身。”
他说的这些小名,都是少年耳熟能详的玩伴,不过,有人在兄弟里排幺、有人是过继而来,家里谁都不亲,和少年这样受宠的长子不是一回事,必须自谋生路。
这么大的事,谁都没提前告诉他。少年思及此节,有种被好友背叛的恍惚;仰头看高处的林二哥,却发现他眼含精光,视线一直不曾离开欢快的溪水,似是在看他自己的将来。
他注定奔流入海。
小小的径溪镇,从不是林家老二愿意逗留的地方。
“一会儿天黑,来镇塾一趟。我在方桌上留了东西,都是送你的。这趟出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少说要几年,多的恐怕十几年。你心眼子实,我若是不在,怕你和胡家大少爷闹得狠了,惹出祸来。他虽然脾气臭,秉性却不坏,你实在没办法,就是和他闹掰,也莫跟别的把式家崽子走太近。他们一准诓你去报复胡家,只要你还想娶胡二妞儿,这事就千万干不得。”
懒洋洋的太阳终于冒出头来。
今天练得实在不成个模样。
少年喘匀了气,用力甩甩头,让自己清醒几分。他确认木剑在剑匣里放妥当了,发力一个纵跳,将剑匣挂回逾丈高处。
竹子做的剑匣,和新竹颜色只有微小差别,若非事先知道有异物混在其中,刻意去找,决计看不出名堂。
不同于往日,这地方现在只有他会来,除了露布上说的那件事,还因着胡家大少爷这两天热心设笼捕雀,捧他场的崽子们蜂拥去了溪边,从早到晚,也不嫌枯燥。
林二哥退回镇民今年的束脩,一行四人离开径溪镇,迄今有一个多月了。
他广而告之的去向,却不是私下说给少年那些,只说林家在远方有个显耀亲戚,打听到林二哥下落,邀他过去省亲,此行短则数月,长最多一年。
少年从昔日玩伴们的神色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们要么被林二哥蒙骗,要么远比他擅长说谎。他也始终没有戳穿林二哥,因为林二哥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实在让他无比痴迷。
那天晚上,镇塾里的方桌上燃着油灯,偌大的房舍空空如也、静谧若墓穴。少年摸进不曾锁上的大门,左右环顾,鬼役神差般坐到桌边,伸手解开桌上的灰布背囊。
他看见了一张纸笺,还有三本书。纸笺时文时白,偶尔还夹着些粗话,当是林二所书不假:
【慈吾弟,
老哥哥没有完全骗你,我们确是去外头做生意,只是我们不会再回径溪镇。个中理由,复杂得很,只好拣些紧要的说。
你知道钱霹雳、卢超华都是过继娃娃,姥不疼,舅不爱,吴忧也常被他兄姐欺负,但不是为他年纪小,他其实是外头捡来的孤儿。
这事邪门之极,径溪镇有过继娃娃的人家不少,自谁家继来?亲生爹娘姓甚名谁?现下何处?家家三问三不知,没准都和吴忧一样。□□娘的独眼龙还来警告我别惹事。
获知吴忧亲戚消息,虽是巧合,也可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哥哥我不想在镇里烂死,便去外头查探一番。
若径溪镇还是好人多,你靠这身本事娶了胡家二妞,胡老头高兴不死,那才怪事。
如径溪镇实如我想得那般,是个拐卖儿童的贼窟,老哥哥再寻机接应你,到时你便带你爹娘外逃。
慈弟,镇上或有些人皮畜生,我辈虽不害人,却要防人。我留了几桩宝贝,是我家传功夫,你天资较我高出许多,若能练到精深,保你爹娘平安、横扫径溪镇,这二桩事不在话下。
你精深之前,切勿泄露宝贝来历,除你爹娘外,只可说‘梦里有人教我神通’,否则遭人看出根脚,暗害于你,可就不美,切记切记。
珍而重之 林山秀殷笔】
少年又去翻林二哥留下的书。
是三卷手抄书册,用的上好叶子纸,字迹却和林二完全不同,一横一竖俱方正遒劲。难道是林老大所书?
这样东西,对林二哥一定非常珍贵,贸然收下,岂不是无礼?
他怀着忐忑,仔细端详书封。
第一本抬头,只有两个大大篆字,一个是“剑”,另一个是“谱”。
第二本,就复杂得多,叫什么《摘星功甲子真解》。
第三本更夸张,题名处写了整两行字,乃是《阴阳旋凫本气化生地水火风大咒》。
少年正看得晕晕乎乎,突然夜风一刮,头皮一凉,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坐着翻书的时候。
他像贼一样摸进屋,此刻收起背囊溜出去,倒是真个做了贼。少年回身掩上塾院大门,先把东西藏好,方才回家领骂。
巧事说来就来。
这月里,独眼龙常找小孩问话,旁敲侧击林山秀过去是否违矩、渎职、藏私之类,少年也遭问询,随便应付一番,不曾吐露林二哥秘密。
林二哥何等人物,敢把这些东西告诉他,那就是料定他不会背叛。
少年心中充满被信赖的自豪,同时也为自己知情不报开脱——他说出去也没人信,他是谁?他现在本领大了,可没干成什么事迹,别人眼里他还是木匠老庄的儿子,不是他想当的大英雄。
其实就是这事让他郁闷一个月。
凭什么不是他和林二哥一起去外面?少年愤愤地想,凭什么?
一定是那天他自己犯傻,开口劝林二哥留在镇里,说外面兵荒马乱、到处死人,教二哥看不起了。
他就应该坚持出去,粉碎坏人的阴谋,查出别人都查不出的真相,回到镇上顺理成章迎娶二妞儿,接受仅次于各家先祖的礼赞——嘿,真有这么厉害,说不定传说中那些,住在“仙火洞”里的寺丈,还会封他做“祭酒”哩,那可光荣!
他也不是什么贪心之辈。独眼龙的铁尺他见惯了,寺丈的金尺他就不要了,封他一把祭酒的银尺,总可以吧?
木鞋踢踏踢踏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少年碰见母亲,收敛幻想,老老实实见礼。
她正给小妹喂奶,随口问少年干嘛去了,少年只说温习林先生留下的功课——没有半分假话,他学的剑谱正是林山秀送的。
衣服上的汗也干透了,母亲看不出什么来。
少年喝完一瓢水,去工棚磨了父亲昨晚交代的刨刀,边磨边打哈欠,幸没把手削去一截,或是磨掉一块。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打盹瞌睡,终于让父亲拍了桌子。
“你早上又去北面野了。”庄家唯一的成年男人说。
不是询问,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我瞧你鞋底沾的草不对劲。”
“是……”
父亲这次拍的不是桌子,是他的脑袋,拍了好几下。
“浑货,你识字,你会看村头的布告!今年北面有狼!”
放在往日,少年已经低头认错了。
他知道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晚到今天晚上,就会摸着他脑袋,笑眯眯地叫他“慈儿”,向他检讨,父子间一向没有过夜的矛盾。
但那是往日的他,不是此刻的他。
老庄的儿子以前只知道做木工,一厢情愿以为木头把式能娶到胡家二小姐;他现在已随着林二哥的视线,看到了那条决绝向前、从未后退的溪流。
他也不会后退。
“我知道有狼,我不怕。”少年抬头,和坐着也显高大的父亲对视,“爹,孩儿现在会功夫,狼应该怕我。布告说狼皮能换赏钱呢。”
老庄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身子一抖。坐他对面的妻子苌氏猛踩了他一脚。
母亲压低声音教训少年:“狗孩!你妹子睡着了,你成心吵她是不?要吵醒了,到晚上都你来哄。”
少年忙向母亲道歉,母亲只是摇头:“同你爹认错,说你不去竹林了。”
这要求却让少年僵住。
不去练剑,那是万万不可答应的,他要言而有信;但是不说,只能让父亲更加愤怒,他也想不出自己会遭什么惩治。
他转过头来,眼皮不受控地一跳。
父亲那位子竟是空的。
“庄慈,你过来。”他听见声音,才发现父亲无声无息间到了门外,正在叫他的大名,“为父过去也会功夫,出来,我先试你几招。”
少年表情无比惊讶,那惊讶,更甚于小时候撞见林二哥独自在林老大墓前痛哭。
他仔细看着父亲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神情,有些苍老、有些沉凝,甚至有些——可怕!
他才不怕。
惊讶归惊讶,既然有向老爹证明自己的机会,那决不能放过。
他立马窜出屋去,后脚还没落地,一双巨掌迎面袭来,间不容发!
这个月里他没有一天闲着。
塾师不在,镇塾却没关,爹娘以为他真去坐着温书,或是听独眼龙那些枯燥乏味的经训。
其实少年一直在林子里练这一剑、一功、一咒,勉强入门,使个大概。纸笺末尾另有十六个字:使咒养气,运气行功,功成驭剑,方得神变。
“可没人教过我空着手怎么办啊!”
庄慈在心里大叫,还没叫完就被爹拍了个大马趴,动作奇丑无比,差点就开口喊疼了。
连这也喊疼,怎么说服老爹,又凭什么去搏狼?
他好歹记得七诀排在最前的“旋山凫水”,暗自运气,忍着膝头火辣辣的疼痛蹬地站起,一个高跳落到自家屋檐上,探头下视。
老庄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大张,足够塞下好几个鸡蛋。
“爹,你看这个!”
他掷出自己做的木镖。之形木片带起破空声,打着旋儿坠向院门外大路,旋着旋着,竟在空中拐了个大弯,飞回手中。老庄看在眼里,更是说不出话。
少年打算再秀一手工夫,跳回地面,于是默念诀窍,运气轻身,偏偏这当口脚下一滑,气息乍泄,顿时惊叫着坠落。
老庄在下面觑得仔细,稳稳把他接住,扶他站稳,手掌高高扬起,却打不下来,只怒斥道:“死浑货,摔不死你!”
经这一摔,竹林自然是去不成了。
老庄又接到活计,要给镇上整修蜂舍,白天娘也带着小妹去帮忙,把少年锁在屋里,交代他干些零活,饼馍一早蒸好,倒不曾饿着他。
两人听他说了是谁传的功夫,决不许他在外人面前显本事,早告诫、晚提点,显得比林二哥还担心。
摔下屋顶那天起,少年心中就有疑惑:父亲不过是镇上的木头把式,怎会有这样大力气?
他便留了心眼,偷瞧见父亲有时图方便,不用工具,赤手将铁钉揿进木料。
他也自己搬来木头,竖起钉子,运气一拍——钉子弹飞出去,险些打到脑壳。
这事让他乖乖断了狼皮的念想。老爹有一双大力掌还怕狼,狼肯定比爹还要厉害;只是林二哥送他的武功书册还在剑匣里,马上就到雨季了,无论如何得在落雨前拿回来。
少年找来些布头木片,用炭棍歪歪扭扭写下十来个字的思过书,每晚放在父母床头。
这么写了五天,终于让老庄松口,准他白天出房松松筋骨,但还是不许到院外去。
他既有内力傍身,干活便比以前麻利许多,求得父亲同意,自己在棚子前支了几个木人,拿木棒代木剑,仍是早起挥挥打打。
老庄以为他肯本分待在家,这才允他练武,其实他们一走,少年就绕着棚子跳高上低,习练旋凫之诀——之后哪天脚下再滑,可没有亲爹的大力掌来救,大英雄万万不能这样摔死。
又练了几天,这一日云彩压得极低,天色发灰;少年心里正愁,正巧父亲也担心逢雨影响干活,吩咐他帮着搬箱子去蜂场。
他抱起皮箱,撒开脚丫就跑,待一口真气吐尽,老爹训斥声已听不见了。
他喊开蜂场大门,放下东西就走,绕个圈奔回家里,提气上墙、吐气下地,火急火燎冲进工棚,翻出被父亲藏在一堆废料里的木屐,换掉草鞋——野地不比镇上,没这东西不敢乱跑。他再出门时,鼻头额头已挨了几个雨点,心里不住祈祷,央告掌管风调雨顺的“祭酒”宽限几分,书上的功夫他还没学完。
少年摸到竹林边上,突然闻见夹着骚臭的极重血腥味,几乎当场熏吐,一时犹豫起来,满脑子都在想狼有多可怕;偏偏此刻雨下成一片,再不赶着取回剑匣,书册就要淋坏了。他咬咬牙,还是顶着腥臭迈步进去。
就算被狼咬死,也不能辜负林二哥托书之恩,英雄曲都是怎么唱的来着……对,“许友以死”。好像前面还有一句,浮木不栽什么的,不管了。
草木抽条、万物疯长的时节,竹林里地势变化不小,又有雨幕干扰。
少年转了几圈,没寻着挂剑匣的位置,心里怒骂自己蛮干。他越走越急,不慎绊着什么东西,小腿一紧,差点摔倒在地。
“瘦肉!瘦肉……有王民!要么瘦肉,要么快走!”
原来地上躺着个人,挨他一踩,便伸手抓住他脚踝。少年惊得魂不附体,听见一连串狂胡乱喊,声音倒是耳熟,抹抹脸往下看去,竟是独眼龙!
只见他两眼紧闭,气喘吁吁,身下大滩血迹被雨冲成了淡红色。“祖宗规矩”插在腰带里,腰侧有一条大伤口,脂肪和脏器缠在一起,黄黑相间,煞是吓人。
一边是罕贵赠物,一边是无价人命。
少年心里擂起小鼓,到底善心压过贪心,料想林二哥遇上同样境况,也当以救人为先,不会怪他。
于是他弯腰,扒开脚上的手,正想扛起独眼龙,瞥见另一只手里抓着什么物事,定睛望去,继而浑身发颤。
少年个子矮,用具都较旁人小些,独眼龙单手抓着他给自己做的小小剑匣——只剩半个剑匣,另一半碎在地上,木剑、书册不见踪影。
“王民……抢东西……跑了。”独眼龙睁开眼睛,勉力支起上半身,几个字也吐得极为艰难。
不知受伤还是何故,他独眼里显出慑人的血红色,漫无目的地乱看,却根本不往少年这儿瞧,恐怕,已经瞎了。
大雨和失血一同带走了体力,独眼龙猛喘几口气,继续道:“你是……镇里的吧?小、小孩,你怎么……会来这……”说完又躺倒下去,似是牵动了伤口,神色极为痛苦。
“我,我去叫人来!你要撑住!”少年连番后退,心中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我没有活路了,能遇上你,便不是祖宗无眼,你快瘦肉,把消息传回去……”
“不能救他。”
第三个声音道。
“不能让他找到人瘦肉。若声张出去,二哥就危险了。”
少年受惊匪浅,大喝道:“谁?!你是谁,出来!”
其实他心里安定些许,毕竟狼可不会说话,能说话的都是人。
大雨遮蔽了视野。
来人走到近处,他才看见,竟是离开数月的吴忧。
“慈菰,你这样喊人,胆子很大啊。”
这个傻里傻气的外号是胡大少爷取的,少年身形矮瘦,偏偏脸又圆溜溜的,加上名字带一个慈字,和茨菰有十分像。但只有相熟的人这么叫他,才不会被他踹屁股。
此刻吴家老六头顶雨笠、身披蓑衣,手握一柄奇形兵器,要说那是剑,剑柄却长得离奇,显然双手才能使用。
少年吃惊过去玩伴变化之大,正想问他“王民”、“瘦肉”都是何意,吴忧却出言催促,语气甚急:“此处交给我,你赶快回家去,二哥和你爹在你家里等着,有什么都问他们。”
“怎么回事,独眼龙……二哥要杀他?”
“是你爹要杀他。早该死了,这个杂种。”吴忧唾了一口。
“都快俩月了,你还在旋山凫水上打转?我已练成伏阳撼地了,二哥没说错,你真是贪玩得紧。”
那名字老长的大咒功夫分为七诀,一曰旋山凫水、二曰蹑雾蹈冰、三曰伏阳撼地、四曰吞风点火、五曰驱光藏阴、六曰返正归元、七曰易形使气,由浅入深,由易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