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后的W城,雪融后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高三教学楼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公告栏上新贴的“距离高考还有178天”红色标语,像一道勒紧的绳,让每个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加快脚步。
韩风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数学练习册的边角。纸张被捻出毛边,露出底下泛黄的内页,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桌洞里的手机震动第三次时,他终于不耐烦地摸出来,是马杨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背景是学校的篮球场,积雪还没完全化尽,场边的围栏上结着冰碴。画面中央,张琦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连帽衫,正低头听身边的女生说话。女生穿着亮粉色的羽绒服,像团移动的棉花糖,手里拎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杯,踮脚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显然没穿秋裤。两人靠得极近,女生的发梢几乎要蹭到张琦的肩膀,而张琦——那个对着“学姐”会撒娇说“手冷想暖暖”的卷毛少年,正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韩风从未见过的温柔。
「风,看见没?张琦搞对象了,那女的是高一(3)班的林溪,听说家里开甜品店的。」马杨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昨天有人看见他在食堂给女生剥虾,啧啧,够能装的。」
韩风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机壳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红。他放大照片,盯着张琦耳后的那颗小痣——和网恋时截图里的侧颜照一模一样,和第一次在医务室见面时他低头道歉的样子也重合。原来那些对着“学姐”说的甜言蜜语,转头就能原封不动地送给别人。他想起自己躲在被子里反复听那段“梦里要牵着手散步”的语音时的心跳,想起初雪夜对着女号对话框删删改改的犹豫,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卡了块冰,又冷又涩。
「知道了。」他回了三个字,把手机塞回桌洞,却再也看不进眼前的三角函数题。那些正弦余弦的曲线,在他眼里扭曲成张琦和林溪并肩走的背影,绕得他头晕。
一整天都过得像慢镜头。早读时把“峥嵘”念成“狰狞”,被语文老师点名纠正;物理课上把滑动摩擦力算成静摩擦力,引得后排同学窃笑;就连去水房接热水,都差点把开水浇在自己手上。他不是气张琦谈恋爱,毕竟他们从未有过正经关系——一个是藏在屏幕后的“学姐”,一个是处处找茬的学长,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气自己,气自己会对那些随口拈来的暧昧当真,气自己对着虚拟身份产生的心动,气自己像个躲在暗处的小偷,偷了别人几句玩笑话就当成宝贝。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韩风就抓起书包往外冲。他怕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点开张琦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新的“恋爱日常”。刚冲出教学楼,迎面就撞上堵温热的“墙”,怀里的试卷哗啦啦散了一地。
“学长,急着去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
韩风抬头,撞进张琦的眼睛里。他今天没戴帽子,卷毛被风吹得炸开,像只炸毛的猫。而他身边,就站着照片里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生,林溪正弯腰帮他捡试卷,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串草莓晶手链,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没事。”韩风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张琦伸过来想扶他的手,自己蹲下去捡卷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女朋友,林溪。”张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物品,“林溪,这是高三的韩风学长。”
林溪把捡好的试卷递给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学长好,经常听张琦提起你呢。”
“哦?”韩风扯了扯嘴角,接过试卷时故意碰到林溪的手链,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说我什么?”
张琦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林溪却大大咧咧地说:“说学长学习超好,是光荣榜上的常客!还说学长……”
“该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张琦突然打断她,伸手揽住林溪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学长再见。”
两人转身离开时,韩风看见林溪踮脚凑到张琦耳边说了句什么,张琦低头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一幕刺得他眼睛发酸,像被雪地里的反光晃了眼。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是暗的。父母又在国外开会,冰箱里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韩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开灯就径直走到窗边。对面楼的万家灯火亮得刺眼,只有他家像座孤岛,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鬼使神差地点开女号,那个沉寂了半个多月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送的“对不起”上。下面是一条未读的系统提示:“对方已读。”
原来他看到了。原来看到了也可以当作没看见,转头就和别人甜甜蜜蜜。
韩风点开张琦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里,有林溪举着甜品店的招牌笑,有两只交握的手(林溪的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甲油,正扣着张琦的手腕),还有张琦低头给她戴围巾的侧脸,配文是:“冬天和甜的都要。”
点赞区里,林溪的评论排在第一个:“我的也是~”
“甜的?”韩风低声嗤笑,指尖划过屏幕,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戳烂。他想起自己用女号时,张琦说“学姐说话像棉花糖”;想起他发来的草莓蛋糕照片,说“这个甜度应该适合学姐”;想起初雪那天,他说“想和学姐一起吃甜的”。原来这些话从来都不是专属,换个人也一样能说出口,就像超市里批量生产的糖果,谁付钱就能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