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的眼睛更红了。
“还望殿下珍重玉体。”江暮合语气平缓,沉静至极,随后起身。
江暮合抬眼,殿内跪着的众人都是宗室子弟。晚间守灵乃是重中之重,返魂香万不能断。
“宴帝膝下单薄,只有公主和太子,公主……柔弱不堪,难胜此任,江学士合该多费些心才是。”江暮合不由想起御史中丞吕正的原话,提到公主时,吕公特意吹了吹胡子。
江暮合的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兖王的大郎今年方及弱冠,是这里年岁最长的,现在不过亥初,人却已经睡着了。三郎一直跪在太子身后,二人安安静静地守在灵前。成王膝下的幼子今年方及垂髫,已经在灵前倒了下去。
最后将目光停在赵曦的位置。
江暮合眯起眼睛,看向那个瘦弱的侍者。
这个侍者,他方才没见过。
赵曦感觉到头上有一束灼热的目光,大气不敢喘一下,毕恭毕敬地跪着。
殿内静得可怕,缓缓的脚步声在殿内格外清晰,苦涩的沉香愈来愈近,赵曦死死地盯着地面,余光瞥见一双素白的葛布鞋。
赵曦下意识攥住了袖子,她被人发现了?若是被人发现,她今日的戏便白做了。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更显阴森恐怖,赵曦呼吸一滞。
江暮合信步到赵曦身前,盯了赵曦半晌。
赵曦被盯得发麻,恨不得钻入方砖中。
江暮合收回目光,转身平静道:“照顾好太子殿下。”
“是。”一旁的李常侍连忙应和。
脚步声渐行渐远,赵曦悄悄抬起头,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愈走愈远。
“好险……”赵曦长叹一口气。
江暮合走出去才想起一件事,转过身。
李常侍连忙走向前,“江学士可还有吩咐?”
“公主殿下如何了?”
李常侍愣了一下,回道:“公主已经回了延福宫,现已无碍。”
江暮合点点头,“明日丧礼,不可出任何岔子,命两个太医跟在公主身后。”
“是。”
江暮合方要抬脚,又吩咐:“叫上梅太医,他医术甚好。”
“是。”
这一次江暮合是真的离开了。
殿内,赵曦静静地盯着父亲的棺椁,眼眶又红了。
夜色渐深,太子等身后的三郎合上眼睛之后,悄悄地挪到了赵曦身边。
“阿姐。”一夜未睡,赵谦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一声“阿姐”,赵曦的泪水夺眶而出。赵曦别开脸,掩手蹭掉滴落下来的泪珠,转过脸温柔道:“阿姐在。”
赵谦眼泪汪汪,“阿姐,我想阿父了。”
赵曦听到赵谦的话,心都要碎了。她温柔地抬起手,擦掉他溢出的泪水,“阿姐也想阿父了,阿姐猜,阿父也在想着我们。”
“阿姐……”赵谦抱住赵曦的腰。
赵曦拥住赵谦,泪水滴在赵谦的白袍上,“阿姐在,阿姐会陪着谦儿的。”
“阿姐,谦儿怕。”赵谦年纪再小,也察觉到了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
赵曦轻轻地拍了拍赵谦的后背,“谦儿不怕,有阿姐在呢。”
“阿姐。”
“阿姐在。”
“阿姐,我们……”
赵曦打断赵谦,“阿姐会护住谦儿,父王不在了,今后母后只有我们二人了,谦儿长大了,要和阿姐一起保护母后。”
赵谦郑重地点了点头,“谦儿要保护母后,也要保护阿姐。”
赵曦笑了,温柔地揉了揉赵谦的脸,“好,阿姐等你保护阿姐。”
夜色如砚中残墨,墨色渐淡,在生宣上洇开浅浅墨痕,一层一层褪成鱼肚白。
天微微亮,赵曦离开了。
赵曦才走片刻,江暮合便到了。昨夜他又来了两次,太子一直静静地守在灵前。今日丧礼才算开始,太子还要撑一天。
“为太子备碗参汤。”江暮合吩咐道。
“是。”
江暮合抬眼,兖王的大郎还未醒,三郎依旧笔挺地跪在太子身后,还有成王的小郎君,现在正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一副好奇的模样。
江暮合收回视线,眼睛在殿内转了一圈。
没有异常,只是昨日那个瘦弱的小侍者不见了。
江暮合的视线停在侍者离去的方向。
“江学士。”
江暮合转身。
“回江学士,皇后公主以及宗门命妇来哭灵。”
江暮合点头。
皇后与公主哭灵,外臣应当避让。
江暮合抬脚离开。
赵曦回宫换好衣服后便去了皇后处,皇后脸色苍白,也是一夜未睡。众人来到福宁殿。
“陛下,陛下啊!”
皇后的哭声惊醒兖王的大郎,世子身子抖了一下,没稳住,脸朝地摔了下去。
灵前失仪,世子终于醒了过来,半身伏地,与众人一同哭灵。
赵曦跟在皇后身后,大声地哭泣。
哭声震天,大有将棺椁中的宴帝叫醒的气势。
“父皇!父皇啊!你看看曦儿!”
“父皇!”
“父皇啊!”
一阵哭喊,赵曦再也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公主!公主!”
整个福宁殿又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