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抿了抿嘴,抬眼望着他,眼里颇有几分委屈,哑着声音反问道:“你说书读完你便回来了,我若不读完,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张岁安被他一句反问噎住,一腔说教直接被堵回肚子里。
这小孩颇擅诡辩,主打一个牛头不对马嘴,别人说道理,他偏偏要挑软处戳,惹得对方不知如何是好。
常乐小步跑了过来,冲着两人道:“殿下,中郎官,外面日头大,到廊下去用冰酪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在食案前坐下。
按理说,皇子的宫中一般都会有冰皿,用来降温生凉,可佑炆殿中却没有,只有几个宫人拿着蒲扇扇风,天气闷热不透,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汗透的衣衫上,又粘又腻。
小七撸起袖子,端起冰冰凉凉的瓷碗,用羹勺尝了两口,牛乳兑了蜂蜜,还加过枣粒和桃肉,酸酸甜甜的,在这闷热的当下显得异常爽口。
江崇闻着味几步跑了过来,端起冰酪就开始大快朵颐,几口喝了个畅快,接着又跑回草靶边上跟那堆草垛子斗智斗勇。
张岁安带来的三层食盒中一共备了四碗,如今案上还剩下两碗。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常乐,回头冲着小七道:“殿下,这冰酪寒凉,不可多食,臣庶母恰又做多了,常内侍侍奉殿下尽心尽力,殿下不如赏常内侍一碗吧?”
常乐听得一愣,吓得连说话都磕巴了:“奴,奴,奴不敢僭越。”
毕竟夏末的冰最是金贵,是贵人才能吃得上的。
小七看了眼张岁安,旋即也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跟着点了点头。
佑炆殿如今无势,常乐是其唯一近身之人,他眼下虽对主子忠心,可毕竟是中常侍常玉的干儿子,长久来看,还需恩威并施,方能得其真心。
张岁安得了示意,双手捧起瓷碗递到常乐跟前,常乐怯怯接过,一个劲地谢道:“奴谢殿下恩赏,谢殿下恩赏。”
再一转头时,小七已经喝完了,还在舔着嘴回味。
张岁安见他这幅样子,笑了笑,轻声问道:“臣这一碗,也让给殿下?”
小七鼓了鼓嘴,犹疑了一会儿。
“臣在家中,每日都有。”
说完他也不客气了,端起张岁安那碗咕噜咕噜地又喝了个痛快。
张岁安的目光缓缓挪至小七头上的那方抹额,若是秋冬天还好,可如此潮热的季节,布料闷在额上,浸湿了汗,定是闷热难当。
“殿下戴着抹额,可觉得热吗?”他轻声问道。
小七端着冰碗,没作声,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那抹额于他而言,仿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早已习惯,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明明是生来自带的印记,却偏偏成了他命中的耻痕。
张岁安见他沉默,又端着冰碗不便,旋即轻声问了句:“殿下若觉得不舒服,臣替殿下摘下来可好?”
小七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张岁安微微拱手,接着将手轻轻绕至他的脑后,替他解掉了藏在发间的系绳。
玄色抹额顺着脸缓缓落下,露出眉间那点鲜红的血痣,衬在剑锋似的眉宇间,倒显得多了几分灵气。
见小七额上还带着薄汗,张岁安从袖口找出了一截绢帕,递上前去。
原觉得替小七取下抹额已经有违臣礼,便也更不好亲手帮他擦汗,可小七愣是就捧着碗,也没有放下要接那截绢帕的意思,像是在硬等着他帮自己擦似的。
见张岁安一动不动,他更是直接把脑门凑了上去。
张岁安无奈,只得抚起袖口,用绢帕帮他将额前的汗轻轻擦拭干净,把被粘乱的碎发拨好理清。
一缕凉风吹过廊下,卷起君子袖间的兰芷香气,拂上稚子的面庞。
漫漫暑热中,忽而有了一股难得的清凉。
张岁安握着绢帕的手,停在小七眉间的一点血痣上,他望着那一点殷红,心下也跟着沉了沉:“如今臣奉命修典,往后恐难常来,殿下只需静候。”
他抬眼望着小七,只见那眼中似有扑朔的失意,他顿了顿,继而恳切道:
“有朝一日,臣会为殿下洗去污名,殿下身在宫中,还望谨慎自保。”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传诏之声——
来人是陛下身边的中常侍常玉:
“陛下口谕,召校书中郎张岁安、近侍校尉江崇,入集贤殿觐见。”
张岁安闻声一怔,静默地将手收回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