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黑衣人扯下蒙面的布:“有就不错了。”
马车再往里行,一个个饿得虚脱咬着草根的人便黑压压地扑了上去。
忽而,树影一颤,抖落的碎叶悄然落下,刀影迅速自叶影下亮出,从粮袋后刺了出来。
挤在最前边儿的人毫无防备,被尖刀直接从里自外地钉在了粮袋上。
外头的人惊呼着散开,月光自树影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林中的徐徐冷甲——
“是官差!”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快撤!”
另一头又冒出一声:“撤个屁,我们人比他们多!”
“快去抄家伙!”
为了掩人耳目,这群“山贼”各自分散,没了领头的主子,顿时就不知该怎么打了。
杨快从粮堆里窜出头,操起配剑抖干净身上的碎米糠,带着几人抢先一步去夺洞中的兵械,几个饿得无力的刚要抽刀抵抗,就被兵士一脚踹翻。
眼见手无寸铁,外头饿得发慌的乌合之众只能就地遁形,沿着山洞两侧,往密林中逃去。
只见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护后,出动有序,有静有藏,若不是这堆人中有习得多年的兵将,那便是这伙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山贼。
“抓活的!”
兵士们应声而出,借着夜色,分不清是兵是贼的黑影瞬间打成一团,林中似有弩箭声声,将逃窜之人射断了腿。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走,连原地自戕都没有家伙,最后只能被团团围住,就着捆粮的布袋和绳子,一个个地被捆成了粽子。
杨快打着火把,走到被压平的林丛中,得意地捡了几粒糙米嚼了嚼,冲着其中一人道:“饿吗?”
那人点了点头。
“那你交代下,是谁将你们养在此处的?”
那人估计是饿昏了,照本宣科地干吼道:“我们是不会背主的!”
杨快一笑:“那就是有主了。”
很快,兵士们就在各处洞里又挖出了几箱兵械,各类刀甲皆是统一的规制,俨然与山贼伙寇那类杂七杂八捡到啥用啥的武器库不同,其中甚至还有精铁锻造的长刀和机关连弩。
“好家伙。”杨快见着这一箱箱的囤货,啧啧称叹,“这玩意儿连五大营都缺,这伙人倒好,来路不小啊,囤货似的藏这么一大堆。”
兵士们扛的扛,抬的抬,大张旗鼓地连人带家伙,一车车运回了营中。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赵府。
亲信屁滚尿流地汇报完后,赵青一瞬间几乎耳目失灵,踉跄着差点一个跟头摔过去:“怎么会?我们连送粮的车都断了,他们是怎么找到地方的!”
“就是因为断了粮,又各自分散,没了统领,有些人擅自下山抢食,结果就中了圈套……”
赵青眼色更黑:“抓住活口了?”
亲信沉默着点了点头,继而又道:“不过他们的亲眷都握在赵家手里,应该不会这么快招供的吧……”
赵青急得左右踱步:“不行,万一有两个受不住刑的,眼下赵家左右都是死路,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快去通知赵免,让他调换布防,掩护我出城,快!”
天际还未破晓,月光已然黯淡,晨雾阴得发蓝,扮作商贾的车匆匆行至城外,马蹄践起一路的泥水,黑黢黢的叶林擦着车棚细密地响。
赵青的车马借着执金吾的掩护一路出了城,临至关隘时,只见一杂草丛生的小亭。
亭中站着一人,浓雾之下,那人身形难辨:“赵大人抛妻弃子,宛如丧家之犬,不觉得狼狈吗?”
“谁!”赵青等人被这鬼音吓得一愣,一时难辨来人敌友,跟受惊的刺猬似的,纷纷拔刀冲着那夜下孤亭。
“与其问吾是谁,赵大人不如先想想,自己要何去何从。”风一吹,亭周的杂草丛都跟着那人的声音窸窣作响,“北有北防,南有守军,东边的会冶东莱此刻更是被军监把守,赵大人想要逃去哪呢?”
赵青在凉夜中闷出一口冷气,也不知如何作答。
“吾给赵大人指条路吧。”那人挥了挥衣袖,好像雾中一颂诗的书生,“要么,回城,赌一把圣意未绝,借着赵氏的旧情求一条活路,只是事已至此,天家富贵往后定是再也没有了。”他顿了顿,“要么,西郊笑忘山中有一处古庙,那里,有赵大人想要的生路。”
赵青咬牙道:“我为何要信你?”
那人轻飘飘道了一声:“你也可以不信。吾言尽于此。”
说罢,长袖一摆,翩然消失在雾色的林丛中。
车夫回头看向赵青:“老爷,往哪去?”
赵青沉默了良久,半晌没能开口说出个答案来。
他回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一念之后,哑着声音开口道:“去笑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