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景和帝喝了口茶水,看着这孩子还直直地站在那里,似是想缓和缓和这僵硬的父子情分,他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转头随口吩咐道:“常玉,之前二皇子从南境带回了几方怀州的青墨,你去取来赏给七皇子吧。”
走出殿门时,天色渐晚。
冬末太阳总是落得快,小雨夹着雪沫密密地飘着,白日一点点地被淹没。
落幕沉沉,冰雨飘在脸上,缓和了几分方才在殿中的压抑。
“殿下,要回去吗?”常乐撑起伞问道。
小七默了半晌:“我想走走。”
他回宫这么久,却几乎都困在那方寸之间,从没想着要好好看看这宫城之中的别处。
他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不自觉地竟走到了兰台外。
已近酉时,雨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层淡淡的月色。
布道上湿滑的青砖泛着冷光,宫灯时走时停,细碎的光斑踩在脚下。
下值的官吏陆陆续续地走出来,见到皇子站在门口,都纷纷驻足行上一礼。
他百无聊赖似的,在门前站了半天,直到里头人都走完了,也不见那人出来。
“哎呀,七殿下!”御史中丞涂均出门时,一眼认出了他来,连连上前躬身道,“这雨雪天的,殿下怎么在外面站着?是要查书文,还是要找人?”
小七背着手顿了顿,沉声道:“校书中郎,在何处?”
涂均一愣:“殿下是指,哪个校书中郎啊?”
打着伞的常乐在身后轻轻补上一句:“张,张校书。”
涂均恍然道:“子康啊,他今日随祁夫子走访去了,不在兰台。”接着逢迎一笑,“可要臣替殿下传话?”
小七眼神一沉,顿时蔫了半截,冲着涂均摇了摇头。
他转身往回走,夜风一吹,积在树上的薄冰纷纷往头顶落,落到后脖颈上,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人打了个冷颤。
临到拐角时,身后忽而传来熟悉的唤声——
“殿下!”
小七一怔,顿住脚步,连忙转头。
张岁安站在不远处的夜色下,身上披了件素色的外袍,没有打伞,方才的雨水打湿了他领口的毛领边,一缕一缕地凝成丝,软趴趴地贴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像只淋了雨的白狐狸。
“臣回兰台取文书,听闻殿下来过,殿下可是有事?”他急赶着跑了两步,声音有些微喘。
“没事。”小七轻轻回了一句。
张岁安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抬眼时,刚好看见小七额上露着的那点红痣。
从前这小孩总是戴着抹额,显得神色沉闷,如今摘了遮挡,红痣落在眉间,衬得原本清寂的眉眼都亮了几分,透出些难得的可爱伶俐,看得张岁安莫名其妙地温温一笑。
小七眉头微蹙,恰好将那颗红痣挤在眉心上:“你笑什么?”
张岁安逗小孩似的:“殿下好像那年画上的小童子。”
这下,那蹙着的眉头更是一沉,小七瞪着眼珠,没好气地看着他问:“我很胖吗?”
印象中,年画上的童子都是圆咕隆咚的,哪有半点像自己了。
张岁安被他这句反问噎住,抬手正巧望见常乐也在憋笑,低头再看,小七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狗,若不是碍于身份,真想上手拍拍他的脑瓜。
“殿下是太瘦了,”张岁安收了收笑意,“多吃些更好看。”
他随口一句话,小七只听见“好看”两个字,不想显得自己在意,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背了背手:“你今日心情不错。”
“殿下不用再受困于污名,臣自然开心。”张岁安气定神闲,眉眼一弯,温声细语。
小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宫里的更声又响了。
“天色晚了,臣得赶着出宫了。”张岁安退了半步,行了一礼。
小七瞅着他淋湿的毛领,抿了抿嘴,开口道:“我送你。”
路上,小七踢着脚边的碎冰,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梁氏的孙女,是什么人?”
张岁安:“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陛下跟我说,要让她入宫,帮梁贵嫔料理后宫。”
张岁安听完,沉声思忖道:“陛下的心思是急了些。这大司农卿梁瑞掌管一国钱粮,又是陛下养母的胞弟,想来陛下是想借这层关系,替殿下拉拢外戚势力,若梁氏孙女能为殿下妃嫔,或许也是一层助力。”
张岁安亦步亦趋地说了一堆,净顾着分析局势了,丝毫没去注意七皇子脸上多了一层异色。
小七走在他身边,低头不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堵堵的,闷得不想说话。
张岁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殿下还小,就算陛下有意为殿下选妃,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落定的。”
一句“殿下还小”,噎得小七心头又堵了三分。
方才那点轻松的气氛,全被这几句话给搅没了。
张岁安:“梁家的孙女臣未曾见过,不过听说她聪慧能干,娴静憨实,还颇通厨道,梁家虽然……”
他顿了顿,想着当下提梁氏贪腐之事并不应景,又转而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梁家毕竟是皇亲国戚,陛下有心安排,殿下倒不如先顺势而为,若梁家女公子真能与殿下合得来,青梅竹马,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张岁安一路说着,也临到了宫门前,一转头,只见小七紧抿着嘴,眼神比雨夹雪的夜色还沉。
看他不开心,还以为是他不满婚事就这样被早早安排,只得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殿下身在天家,当下圣意难测,还望殿下莫要一时意气,免得陛下生气,得不偿失。”
小七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随口应了一声:“嗯。”
“轺车就在宫外,谢殿下相送一程。”张岁安收了伞,恭敬地还到常乐手中,冲着小七行礼告辞,“殿下,夜路湿滑,还请慢行。”
小七愣愣地僵在原地,吸了一口宫门前簌簌的冷风,心头像塞了团棉絮,手指已快要把袖口攥破了。
自己到底在不舒服些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只得望着那人退步转身,渐渐消失在宫门的夜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