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梧捏着那薄如蝉翼的感音符,为了防止孟光延为他再分心,这次,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近沧央江沿边设立的便于登船的石台。脚下奔腾的黄云再次将江水的威慑声传来。周定梧冷静地想,周巍应该是坠江了。
沧央江黄云凶险,吃人不吐骨头。若侥幸留得全尸一具,又会被那江水接住,纳入它鼓动不停的腹地。有来,无回。
周定梧又走近一些,微微倾身想越过石台遮挡再多看一眼,万一呢?某一刻,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自主掌握重心的能力,仿佛只要一个冲动的瞬间,他就能尝一尝这云这水造就的酷刑。
谢浣的熏香仿佛吹入鼻息,周定梧恍惚地……两脚一空。
“回去吧。”
沙哑的,沉沉的,周巍的声音。
周定梧麻木地做着睁眼的动作,看到与自己只差毫厘的黄色云朵,又因为云朵的浮动,他的衣襟已经被烧坏。
一股有点脆弱的力量抵在他的胸口,眼前飘过一片飞扬的火星,亮了又灭。
“回去吧,定梧。”
一段故地重游的记忆涌入脑海,遥远的渡口,湍急的江流,身下稳固远离的小舟,和对岸并肩而立的两人。他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绞痛起来,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满脸的泪水。火星再度飘扬,一掌将他推回石台,是周巍的遗言。
周定梧在极度悲伤中昏厥过去,被一朵薄薄的金钟罩包裹起来。
刘行予在泊船台折腾了一个时辰,原本的云台早已不见,这里没有一点仙官的踪迹,只剩一片他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云顶。
他把嗓子喊哑了,意识到仅凭人力,他连广庭最底层的屏障都打不破,更别提让人知道这里有个小小人仙在求救了。
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孟光延给他同步着最新消息,只要在夜半前完成转移,他们照样可以平安无事。他鼓舞着自己,坐舟往一步洲去,南洲在望时,他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防御网,而光滑牢固的防御网,似乎黯淡了许多。
他立刻用隐没法将自己隐藏,疯狂地加速入防御网,赶到众人临时议会的地方,大气没敢喘上一下:“光延!南脉封禁也打开了!一群妖怪在攻击我们的防御网,恐怕撑不住多久啊……”
众人回头,对上刘行予的狼狈。
孟光延起身,有些焦急地问他求助广庭的事,刘行予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明了情况,别说泊船台,他们和广庭简直隔着天堑。
南洲关氏家主关问渠终止了一些讲师的唉声叹气:“事已至此,咱们浪费不起时间了。防御网岌岌可危,我们需要派出人力加固它,以延长洲民转移的时间。目前北洲均已撤离完毕,西洲原地待命,讲师堂务必集中前往南洲加固防御网。”
玉家家主则补充:“诸位有所不知,昨夜防御网打开前,已经有十几只妖禽进入南洲潜伏,在夜间和白天将露天马厩的马悉数诛杀,我们目前的车马严重不足。”
孟光延把乾坤袋拿出来,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我夫人和许多讲师的家眷,还有我们的学生,都有一定的驾驶云之舟的能力。我们家主手中也都保留一些云根在身,我提议,不如用云根铺一条最短的路,大家用云之舟前往西洲。剩下的可用马车也都用上,尽量选最有力的车夫赶最近的路。”
“可以!”“这法子不错!”
“那就先这么办,西北东三洲讲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们这几个,就先去防御网边缘加固吧!”
很快,尧赠云和许多有能力的夫人一起,组织南洲仅剩的十五俩中型马车和三辆大型马车,在第三大关待命。
各家的仆从带着家中的老弱妇孺,依次来到马车上就坐。孟仪衡和表哥表姐以及其他学生们,便带着好几袋子云根开始铺撒新路。
至于强壮的年轻人,若暂无云之舟和马车可以乘坐,也可以先步行前往,待中途有空车时接送。
东洲同样如此,一切井然有序。
孟光延和一众南洲家主即讲师来到第三大关,看样子马上要出发。尧赠云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孟光延面前。两人沉默对视,尧赠云把身上的护身符摘下来,给孟光延戴上。
然后她深深地看向孟光延:“等大家撤离地差不多,我会把云之舟送回来,你们合力加固好后,立刻坐舟去西洲。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光延。”
孟光延与之对视,温和地笑笑,抚摸着腰间的护身符,说:“好,我们晚上见。你和阿衡注意安全。”
众讲师纷纷与家人简单告别叮嘱,又会聚一处,不到五十人的队伍,一齐向慌乱紧张的人群拱手拜别:“诸位民众、家人还有朋友们,躬海讲师会为大家护航至最后一刻,请大家不要慌乱,保持镇定。有力的出力,用最快的速度去西洲渡口。第一批赶赴的可以驾驶云之舟的能人,就可以组织船队前往二步洲了。我们会平安无事的,晚上见。”
尧赠云没说话,上前抱住孟光延,再次说:“我和阿衡在西洲等你。”
孟光延与她对望,沉沉地颔首。
在他们看不到的含苦山南脉深处,其实依旧安静沉寂,但每有一片深深树影摇摆一下,则会有一群又一群有所察觉的奇异妖禽相继飞出,他们逐渐发现,那囚禁他们数百年的牢笼松动了……
南洲的土地上,人们从闭锁的家门中蜂拥而出,又在零星几辆马车面前拥挤等候。行动缓慢的老人每走一步,排在队尾的人就心慌一分,时间分秒流失。云之舟逐个飞起,沿着新鲜的云道简单地运行,许多尚还年轻的学生挺直胸脯,也知道自己终有一用,竟还能在如此危急关头笑出来。成片成片的壮年人群在大平原上跋涉,逐渐向西洲靠近。而西洲渡口处,许多待命的云之舟向东南往赴,接送等待的洲民。整齐的一只船队划向无边云海,作为第一批转移的群众,上面隐隐响起欢呼。
还有一群人,远远看起来像土地上团结的蚁群,他们在逆方向走着,慢吞吞地从洲上各地向那最危险的地方接近,不知死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