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默,片刻后一笑,上弯的眉眼里,附带着几分不解:“你是专程来问这个的?”
我言归正传:“不,我来找你,是有两件事要说。”
水雾在眼眶里堆积,我长吸一口气,憋了回去:“第一件,我是来说谢谢的。谢谢你一直以来都那么帮我,尤其醉灵的事,虽然没能救下她们,但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帮你,是想你开心,不是为了让你谢。”他紧了眉头,抬手到半空,想为我拭泪。
我因他的动作退后两步:“第二件,我要同你道歉,我就是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
霍相君手僵滞在半空,不知是因为我退后了两步,还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道歉?”
我眼神望着别处:“在我最孤立无援时,是你挺身而出帮我,让我感觉有了依靠。为了让我不再难过,你宁可犯下抗命的死罪,也要执意带着醉灵闯出魔界。我是人不是石头,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让我没有办法不感动。”
憋在眼眶里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我不想哭,可我控制不住:“我曾对你的玉牌说,我不恨你了。我也曾对自己说,如果扶青愿意网开一面宽恕你的死罪,那么从此以后,我和你的债一笔勾销,我不找你报仇了。”
“可现在我后悔了。”
“不,不是现在,从浮生殿出来我就后悔了。”
我胡乱地抹去眼泪,再重新看向他时,目光无比坚定:“同样失去至亲,同样修为浅薄,玉柠除了自己那条命,别的什么都没有。但为了替姐姐雪恨,哪怕对方是她不能撼动的存在,她也依然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复仇。论处境我强她许多,我有扶青哥哥护着,有师父教导着,有芍漪日夜照料着,可我竟然动摇了。我比不上她,我更不配做娘亲的女儿。放弃报仇便是对娘亲不孝,就算娘亲原谅我,我也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今天这趟过来,除了当面说谢谢之外,我还要向你道歉。”我咬了咬牙,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毅然和决绝,“我已经不恨你了,但我真的不能放弃报仇,对不起。”
说完,我把心一横,将玉牌塞回他手里:“虽然君上说,让我留着你的玉牌,但我还是觉得应该还给你。”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一动不动僵站着,衣摆被风掀起了又落下,呆滞的目光怔怔定格在我身上。
不知是心虚还是心软,我受不住他这眼神,逃也似地跑走了。
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跑回碧滢小筑,见文沭守在门外,远远冲我招了个手:“祖宗你可回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冷不丁来这一趟,委实让我生出些好奇:“你怎么在这儿?”
文沭欢欢喜喜迎面凑上来道:“主上说,奇奇性子跳脱,且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指望她照顾你是不大可能了。若叫芍漪兼顾你们两个,又怕她精力有限,顾此失彼。所以,主上特意吩咐,让我给你添个侍女过来。”
我心一暖,也实在难为他,连这种小事都想着。
“不必了。”我道,“替我谢谢扶青哥哥,我可以照顾奇奇的,不用再安排侍女了。”
文沭露出诧异的表情:“奇了怪了,主上分明同我说,你一定会收下这个侍女的。”
我被这话带出几分好奇:“他还说什么没?”
文沭托腮想了想:“主上还说,映月楼的侍女你不能收,但映月楼并没有叫素沃的侍女,所以这个素沃,你可以收。”
素沃?!
我炸雷般的一嗓子:“她在哪里!”
文沭捂紧了耳朵逃开两步:“在里面呢,你问芍漪去,人是她安置的。”
我想也不想,转身迈上台阶飞跑进去,正见芍漪捧着一碗药从厨房里出来。
“谁喝药?”
我跑得气喘吁吁问。
芍漪闻声看过来,见说话的是我,笑了一下道:“主上让文沭领了个侍女过来,但她看上去好像很虚弱,得先喝药才能休息。”
说完,她指向不远处,一间虚掩着房门的屋子:“人就在里面。”
沿芍漪指的方向,我急匆匆走了过去,站在外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素沃闭着眼,平静地枕在榻上,虽然已经换上干净寝衣,却并不比刚挨完鞭子那会儿好多少。
她看上去憔悴极了,胸膛微弱起伏着,脸色一片惨白。
许是听见推门的声响,她撑开眼皮想要坐起来,却又使不出力气倒了回去:“姑娘……”
“别乱动!”我一惊,小跑着跨进去,掖上被角不许她起来,“伤这么重,不躺好还敢乱动,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人吗?”
掖好被子,我转身揉了把眼睛,尽可能将哭腔隐藏在话音里:“你刚挨了三千鞭,身子还很虚弱,好好歇着吧。”
“姑娘,我没事,真的没事。”素沃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强打精神宽慰我,道,“主上已经派人给我用过雪山归心莲,虽然眼下看着身子还很虚弱,但其实伤口都愈合了,休养几天就好,不骗你。”
我将噙在眼眶里的泪憋回去,转身与她四目相对,极正色道:“扶青哥哥说,你是从映月楼出来的侍女,我不能收。”
她眼里有光,笑意更深了几分,似是发自内心地高兴:“姑娘所说映月楼的丑儿,因为扛不住鞭刑,已经死了。奴婢名叫素沃,只是一个寻常侍女,与映月楼没有任何关系。”
末了又道:“这也是主上说的。”
扶青临走时让我放心,说会给她最好的安排,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丑儿来自映月楼,是紫虞的婢女,但素沃不是。
“可……”我担忧之色不减,“你脸上这块胎记太明显了,浮生殿上那么多人见过,出去不会被认出来吗?”
她安抚般摇头,声音轻而稳,使我宽心:“等我养好伤能出门的时候,只需施法将胎记遮去三五日,在魔界各处多走动走动露露脸,往后寻个由头戴上面具便无妨了。就算有一两人察觉出端倪,可那些人也不是傻子,谁敢多说什么呢?”
是啊,从紫虞失势,到师父继任四魔之位,魔界的权力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等今日这场风波随着时间慢慢平息下去,往后谁又敢为了揭穿一个侍女,多嘴多舌自找麻烦呢?
芍漪这时捧着药进来:“素沃身体虚弱,不宜说太多的话,让她喝了药休息吧。”
从我身旁经过时,她止步站了站,压低声音,道:“听书奉了相君公子之命在外求见。”
我措不及防,愣愣失了片刻神,等思绪一点点回笼时,芍漪已经在喂素沃喝药了。
门大敞着没关,风吹进来扑在脸上,能闻见院子里的淡淡花香。
我轻轻合上门离开,穿过落花满庭的小院,见听书正候在廊下徘徊:“听书姐姐有事吗?”
听书迎上前来行了一礼:“公子原想亲自过来一趟的,但奉虔将军急召他去议事,所以只好吩咐奴婢过来了。”
她捧起我一只手,迅速放入玉牌,又匆匆退开:“公子让奴婢带话,既然姑娘坚持要报仇,那就更应该留下玉牌才是。玉牌沾染了公子的法力,倘若有朝一日公子不在了,玉牌会因为法力崩坍而自碎。每日看见玉牌,想到玉牌的主人还活着,姑娘复仇的决心和信念才不会再动摇。”
听书好像生怕我将玉牌扔回去,说完话后转个身就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心里明白,霍相君是希望,往后再遇到险境时,玉牌可以代替他来保护我。
就是因为明白才不好受,只感觉手上烧得慌,心里更烧得慌。
奇奇这时捧着话本子,在身后的不远处,冲我招手道:“小姐,这上头的字,有好多我都不会念!”
我叹口气,将玉牌挂上腰带系好,在奇奇的催促下慢悠悠转了个身:“不会念就抄,一个字二十遍,抄到吐就会念了。”
奇奇:“啊!?”
三日后——
越是伤重将死之人,归心莲越是奇效,素沃三日前还气息奄奄的,如今已能杵着拐杖下地了。
这三日里,奇奇在我的严厉鞭策下,耗费近十页纸抄了五千四百八十个字。抄着抄着,她大笔一扔,把话本子戒了。
也是这三日,天帝终于按耐不住,仙魔两界的交锋正式打响。
据芍漪探听来的消息得知,天帝此次派大军出征,任命了一个主帅,和三个副帅。
主帅是身为仙界太子的引幽。
余下那三名副帅,其中一个我见过,是天帝的第三子——潮泱。
潮泱虽然法力高强,但行事冲动无谋,还不算太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