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的温度,真切得让李季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双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数次,想将她抱紧,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美梦。若真是梦,他宁愿永远沉溺其中,不忍打破这片刻虚妄。
原来人在靠近极致幸福之时,当真会手足无措,恍若幻境。
直到怀中人轻柔的鼻息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才猛地回过神,确定这不是梦,是真的。
“好。”
李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紧紧环抱住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山风呼啸,吹得他脸颊冰凉,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滑落,砸在红玉的发顶,碎成一片温热。
他本只是想带她来此,让父母在天之灵,见一见他认定一生的女子。想来,也是父母在天有灵,见他终日愁肠百结,辗转难眠,才暗中推了一把,成全他这份痴心。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日头渐高,将近午时,才携手缓缓下山。
山间小径蜿蜒,脚下落叶沙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碎成点点金芒。下山入镇,街道上行人稀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盘旋升空,混着饭菜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年关将近,镇中处处透着暖意,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红灯笼,风一吹,灯穗轻摇,映得整条街都染上了几分喜庆。
两人并肩走入茶馆,店内冷清,只有两三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低头饮着热茶,歇脚休整。张清河正趴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听得脚步声,她立刻换上一副迎客的笑脸,抬头扬声笑道:“客官想喝什么茶?本店有云雾、碧螺春……”
话音未落,她看清来人,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去,语气随意起来:“是你们啊,想喝什么,自己倒便是。”说罢,便又低下头,继续盘点账目,近来世道不太平,生意日渐冷清,她心中难免有些发愁。
可刚低下头,她便猛地一顿。
等等——
她方才好像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张清河猛地抬头,视线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只见李季与红玉并肩而立,一俊一俏,郎才女貌,相得益彰。两人面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缱绻,十指紧紧相扣,那般亲昵自然,明眼人一看便知。
张清河瞳孔一缩,惊得捂住了嘴,努力压抑着尖叫,可激动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你们……你们!四哥……红玉……”
这转变太过突然,她大脑一片空白,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微微泛红。
“周承延!周长行你快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朝着后院高声呼喊。
帘幕猛地被掀开,周承延提剑快步而出,脸上满是担心与惶恐,语气急切:“怎么了怎么了?”
近来世道混乱,流寇四起,打家劫舍之事时有发生。上次若不是红玉及时出手,李季恐怕早已命丧刀下。一想到这里,他便心有余悸。
“是何人在此闹事!”
他厉声一喝,周身煞气凛然,吓得店内仅有的几位客人都坐不住,纷纷起身。周承延双手握剑,一个健步挡在张清河身前,神色戒备,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安然无恙的李季与红玉。
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他松了口气。他连忙收剑,尴尬地转移话题:“原来是你们,我当是出了何事,你这般大呼小叫,险些吓我……”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本就浑圆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宛如庙里怒目金刚,满是震惊。怪不得清河方才那般失态叫嚷,原来是他关心则乱,竟没听出那语气里全然是激动与喜悦。
周承延回过神,连忙提剑抱拳,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朗声道:“恭喜恭喜!恭喜二位终成眷属!”
他们二人能走到一起,了却李季多年心事,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张清河这才如梦初醒,只顾着激动,竟忘了道喜,连忙跟着笑道:“恭喜四哥,恭喜红玉姐姐!”
“你们的喜酒,我包了!”周承延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笑意满满,“不管怎么说,四郎是我挚友,红玉亦是我师傅,你们成亲,我定要备上一份厚礼。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喝上这杯喜酒?”
李季握住红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朗声答道:“半月后,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