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李季携红玉决然离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半句。
踏出伯父家门,院中那股压抑逼仄的气氛才终于散去。李季胸口起伏稍缓,怒火渐渐平息,转头看向红玉,眼底瞬间褪去冷硬,只剩下满心愧疚与疼惜。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满是歉意,“是我不好,平白叫你受了这等委屈。”
红玉脑海中闪过方才他挺身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那般坚定,那般可靠。她轻轻摇头,笑着说道:“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孤身一人,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从来只有她护着别人,何曾有人这般不顾一切,将她护在身后?原来不必独自硬撑,不必事事挺身而出,有人为自己挡风遮雨,竟是这般滋味。
她很喜欢。
李季却轻轻摇头,目光认真:“红玉,你该生气的。”
红玉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丝惶恐,抬眼望向他,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你不是不在乎,”李季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你只是习惯了不说,习惯了自己扛。可如今有我在,你不必再这般勉强自己。你可以任性,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像寻常娘子一般,大大方方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瞬间,红玉终于明白那股惶恐从何而来。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冷漠,必须坚强,必须对周遭一切喜怒不形于色。她假装对世间万物毫无波澜,不是无心,而是除了挣扎求生,再无余力顾及其他情绪。
可此刻,李季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你不必再这样活。
你可以做你自己。
李季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她层层铠甲之下最柔软的心事。这对一个惯于隐藏、惯于冷酷的杀手而言,本是致命。可他说这话时,眼神那般笃定,语气那般坚定,胸有成竹,叫人无从怀疑,也无从抗拒。
袖中,她的手仍被他紧紧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心底深藏的不安与恐惧。红玉深深吸了一口气,乡间清冷空气涌入胸腔,带着几分薄凉,又混着人间烟火气息。
她自由了吗?
她真的可以,从此自由自在,不必再提心吊胆吗?
“李季……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微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要你一时改变,很难。”李季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后你可以选一种更自在、更舒心的活法。若现在这般便是你喜欢的样子,那便不必为任何人改变。包括我。”
“可你也在为我改变。”红玉低声嗫嚅,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柔软。
李季忽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落在晚风里,格外动听:“夫妻本是一体,如同我裁衣一般。前襟长了,便往后肩稍收一收;袖管短了,便再添一段料子。夫妻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迁就,一同把日子过好。”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宠溺满溢:“别想太多了。我们本就是这般相处的。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吃好睡好,安心等着成亲那日,做我最美的新娘子。”
可红玉,怎能不多想。
一路归来,李季似是全然忘却了方才不快,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婚服的打算。
寻常人家婚嫁,那等精工细作的婚服,往往要提前半年便着手准备。从挑选布料、丝线,到描画花样、刺绣剪裁,历经数十道繁复工序,方能成衣。李季一手好针线,寻常外出接些裁衣活计,有时一去便是一年半载。
可如今,时间紧迫。他将自己的新郎婚服工期,压缩至一日。铺中七八个伙计一同动手,裁剪缝制,昼夜不歇。
可红玉那一身嫁衣,他却不许任何人插手。她的嫁衣他早有安排,原想着……罢了,如今得偿所愿,便不再想那些以为的憾事。他从木箱里拿出那件衣服,烛光之下,珍珠熠熠生辉,衬得本就华贵的衣料愈发流光溢彩,比寻常绣线更显灵动动人,亦更显珍重用心。样式仍是当下流行的花样,婚服之上繁复绣样,原是请手艺最好的绣娘,耗费数月工夫才能绣成,如今这一针一线都透露着李季的心血。
一盏孤灯,彻夜长明。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独坐灯下,思谋良久。
嫁衣制成那日,铺中往来顾客,无一人不被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吸引目光,惊叹连连,赞李季心思奇巧,手艺通天。可李季却无心听旁人夸赞,只是看向眼前的红玉,珠圆玉润,莹光流转,比珍珠还要耀眼。
他们心底都清楚,这般安稳甜蜜的日子,终究不会长久。分别之日,已在眼前。
可他们谁也不愿提及,只装作不知,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这场婚礼,认认真真,满心欢喜。
仿佛只要不说出口,离别就会被无限推迟,远在天涯,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