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稳得如同慢火温煮的清茶,平淡而绵长。
红玉渐渐放下昔日江湖里的刀光剑影,学着洗手作羹汤。每日傍晚,她都会在茶铺里静静等候李季下工。
她原想去裁缝铺里搭把手,为他分担一二,可李季却执意不肯。他说:“从前你没做过这些,以后也不需要。”彼时铺中尚有旁人,他却旁若无人,垂眸望着她,“你在这里,会扰乱我的思绪。”他眉目含情,直白而热烈,倒叫红玉生出些不好意思来,不由得脸颊微烫,心头微动,只得偏过头去,掩去眸中那点羞涩,嘴角却不自觉轻轻上扬。
周承延日复一日的勤加练习着剑术,那挥毫笔墨的手偶尔还能和红玉过上几招,就是师傅叫得更勤快了,惹得清河总是忍不住调侃,说他一看就不是这块料子,还是趁早放弃的好。可私下却偷偷告诉红玉,周承延学的可认真了,只是小时候父亲总是让他读书,基本功没跟上,让她不要嫌弃他笨。
红玉摇摇头,这世界上少有天赋异禀之人,勤学苦练才是硬道理,想当年,师傅说她骨骼惊奇天赋异禀的时候她还满心欢喜,而后更是刻苦努力,但当日树林决斗,还是被师傅杀得屁滚尿流。所以说,武学一道,从来只在一朝一夕。
这日天边下起小雨,转瞬便成倾盆大雨。老天爷仿佛忘记了春雨贵如油的道理,任由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如断了线的珠子,天地间一片朦胧。
周承延冒着大雨跑回铺中,浑身湿透,发丝滴水,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他抬手抹掉脸上雨水,又小心翼翼甩了甩手中长剑,轻轻放在桌上。
红玉默默起身,为他倒了一碗热茶。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她耳濡目染,有时也能帮衬着清河一些。张清河连忙取来两块手巾,一块递给周承延,一块拿起来踮起脚尖,想去替他擦拭头发。周承延立刻屈膝低头,方便她擦拭,自己则慢慢擦着脸与胳膊:“出门时还晴空万里,不知怎的就下起了大雨。”
“是啊,天色阴晴不定。”张清河望着门口雨幕,轻声道。
周承延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接话:“倒也像你。”
清河又气又笑,抬手在他发顶狠狠揉了一把,将他原本整齐的头发揉得毛茸茸,被门缝里吹进来的风一吹,轻轻晃动,憨态可掬。周承延告饶不已,随后便撑着伞,去李季的裁缝铺换一身干爽衣物。
铺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不多时,周承延换了干净衣衫归来,一进门便对着红玉郑重作揖,眼神明亮,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师傅,弟子近日新学几招,斗胆请您指点。”
柜台的张叔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了把剑,还是上次承延那小子留在这的,说是用着不顺手。张伯听这话听了无数遍,家里哪了地方都放着他用着不顺手的剑,丢了可惜,放着,周大朗也不屑再用。
“要打去后院,我这桌椅都是祖传的,经不起折腾。”他嘴上嫌弃,眼底却无半分不悦,少年人本就该这般恣意欢闹,倒也让这小铺子多了几分生气。
“知道了张叔,放心,绝不会弄坏。”周承延笑嘻嘻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院中樱花如火如荼。
周承延提剑而立,一招一式勇猛刚劲,虽算不上精妙绝伦,却也十分认真。红玉从容应对,见招拆招,进退有度,身姿轻盈,剑法行云流水。两剑相交,铮铮作响,二人已然对拆数十招,周承延气息渐喘,却依旧咬牙坚持,不肯轻易认输。
直到最后,红玉手腕轻转,剑尖稳稳抵住他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
“弟子受教。”周承延躬身行礼,脸上是难得的认真。
红玉收剑,冲他微微颔首,以示肯定:“进步很大,只是方才那一招你退得太急。若稳守阵脚,还能再多撑几招。”她说着,随手一剑,将他方才的招式丝毫不差地复刻出来,看得周承延目瞪口呆。
“你知晓我武艺强于你,心存忌惮,出招自然畏首畏尾。”红玉语气平静,字字恳切,“可若真到了上阵杀敌、你死我活的境地,反而谁更视死如归,谁活下来的几率才更大。”
周承延若有所思,重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直到这时,二人才发觉,李季不知何时已经归来,与张清河一同站在廊下,静静看着院中比试,目光温柔,不曾打扰半分。
周承延一见李季,立刻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快步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四郎好福气,娶到这么厉害的夫人。”话音刚落,瞥见清河眼神不对,连忙补救,“我不是说你不厉害,我只是运气好,认识的都是厉害人物。”
张清河“哼”了一声。
红玉缓缓从院中走来,周承延识趣地松开手,李季几乎是立刻便朝她走去,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周承延凑到清河身边,小声打趣:“啧啧,真是见色忘友。”清河白了他一眼,拉着他转身离开,给二人留出独处的清静。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季并非没有见过红玉动手,可往日不过是粗浅的拳脚切磋,远不及今日这般剑法大开大合、凌厉飒爽。落英纷飞间,她提剑而立,身姿翩跹,如画中仙子,又似月下侠客。
“你方才对长行说的那番话,可是你当年的心境?”他知晓她过往在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却终究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一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她是怀着怎样的绝望与痛苦在生死边缘徘徊,他便恨起来。可除了心疼,莫说当时的自己就算是现在,他除了陪伴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光阴匆匆,往事如烟,追悔无用,他能握住的,唯有当下。
红玉微微一怔,随即温柔一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想活下去。”她语气坦然,早已看淡昔日腥风血雨,“更何况,我如今不是好好地活下来了吗?有你在身边,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