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刀,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心口刺去。
临死前,袁善念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你从小颠沛流离,是我把你捡回来。这个国家,给过你什么?若不是这腐朽的朝廷,那些与你一般大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这样的朝廷,不该亡吗?”
红玉一言不发,眸中只有冰冷的决绝。
她用他亲手教她的刀法,用他赠予她的刀,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那日天下大雨,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刺骨寒凉,像极了当年在树林里的绝境。只是时移世易,此刻倒在地上的,是她曾经最尊敬的师傅。
她扶着剑柄,缓缓站起身,衣衫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汇入地上的雨水,染红了一片。
大仇得报,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寂。
这个世间,当真糟糕透了。
她抬起手,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思绪却飘回了星子县。那日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雨,李季站在夜雨里,望着她的背影,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说呢?”
李季的声音,轻轻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红玉抬眸,撞进他的眼底。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深邃,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包容着她所有的狼狈与伤痕,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瞬间有了落脚之处。
“我是说,”李季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沉,带着几分笃定,“我不信柳三小姐会无缘无故得了疯症。”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柳大人府上对此事讳莫如深,半点风声不肯透露,可我私下听说,柳夫人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还有宋知州的幼子,他所住的别院,外头常年重兵把守,这哪里是善待,分明是软禁。”
红玉心头一沉。
连柳大人这般身份,都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得如此下场,看着忠臣之子被严加看管。他们两人势单力薄,无依无靠,又如何能将证据递到天子面前?
即便真的把真相摆在君王眼前,如今的朝堂,早已被奸佞笼罩,天子又是否还有拨乱反正的能力?
可就算前路荆棘丛生,无路可走,也总要试一试。
红玉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的佩剑,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若正道不通,她便再凭手中剑,杀出一条血路。
“我即刻便要走。”红玉站起身,语气庄重,眼神坚定,“三日之内,若我没有来找你,你便帮我办一件事。”
李季心头一紧,却只重重点头:“你放心,无论何事,我都替你办好。”
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红玉轻轻推开他的怀抱,转身没入夜色之中。一路辗转,她悄然来到端肃王府外,府中侍卫的巡察路线、交接班时辰,她早已熟记于心,轻而易举便绕过守卫,潜入府中僻静之处。
她快速换上一身侍女的衣衫,刚要动身,便被一位管事嬷嬷叫住,命她与其他侍女一同,往兰汀苑送茶果。
红玉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之中,一路低头,暗中打量着王府格局。
这座王府乃前朝旧邸,御赐规制,亭台楼阁,画舫水榭,极尽奢华。一路走来,虽未寻到端肃王的踪迹,却已将内宅路径,记了个大概。
本以为能借机寻到蛛丝马迹,不料她们不过是将茶果放下,便被匆匆打发离开。再走出院门时,红玉敏锐地察觉到,暗处多了不少暗卫,气息隐匿,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远离了嬷嬷的视线,红玉拦下一位面色和善的侍女,故作懵懂地问道:“姐姐,我们都走了,大人身边无人伺候,可如何是好?”
那侍女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你是新来的吧?王爷自有近身之人伺候,从不让我们这些外间侍女靠近。”
“多谢姐姐提醒。”红玉躬身行礼。
既是邀请,何必布局?
她一时拿捏不准,但眼下自己在明,是在不能轻举妄动。
她躲进一处回廊阴影之中。此处树影交错,枝叶繁茂,极易藏身,更重要的是,若有人不走正门,私会密谈,此处便是必经之路。
她只能赌。
夜色渐深,远处更夫的声音遥遥传来,敲过三更。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黑影缓缓从远处走来,脚步沉稳,气息熟悉。
红玉呼吸骤然一滞。她死死攥紧双拳,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之人,纵然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袁善念。
她亲手杀死的师傅。
他本该,早已死在那场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