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洗漱,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把该死的药片塞进裤兜,整个过程又快又沉默,像在完成一套仇恨的仪式。
经过隔壁床,小姑娘还睡得香甜。他瞥了一眼,脚步没停,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清晨的医院走廊空荡安静,消毒水味混着一种冰冷的空旷感。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冷风迎面一吹,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但胸口那团乱麻依旧堵着。
抄近路往校门口赶,经过教学楼后面那片小篮球场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影,挨得极近,靠在墙根底下。
是凌盼之和谢望临。
凌盼之背靠着墙,谢望临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凌盼之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低着头,正小声说着什么。凌盼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偶尔点下头。
两人之间的气氛,黏糊得拉丝。
祝衿安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就拧紧了。他认得那种状态。谢望临看凌盼之那眼神,跟他妈……跟他妈沈时序昨天塞他药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更那什么一点。
他立刻别开眼,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又添了一层。谈个恋爱躲这儿腻歪,也不嫌瘆得慌。
他没打算打招呼,更没兴趣围观,加快脚步就想从旁边溜过去。
谢望临却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些,和凌盼之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衿安?这么早?”
凌盼之也转过头,推了下眼镜,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冲他微一点头。
祝衿安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了。”
“等等,”谢望临叫住他,往前跟了两步,眼神里带着担忧,“你……一个人?去医院食堂吃早饭了吗?药吃了没?”
又是这些。祝衿安现在一听这个就火大。
“吃了吃了,”他不耐烦地摆手,继续往前走,“别管我。”
谢望临看着他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还想说什么,被凌盼之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让他去。”凌盼之的声音很低。
祝衿安听见了,心里更堵。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篮球场,把那双黏糊糊的身影和那些烦人的关切甩在身后。
越靠近校门口,他的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像揣了只没头苍蝇。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叫嚣着“掉头就走”,另一个阴恻恻地提醒“他不来你就完了”。
离校门还有十几米远,他猛地刹住脚步,躲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做贼一样往外瞄。
清晨的校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进校门。
视线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惹眼的高冷身影。
他心里先是莫名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操,失落个屁!他没来最好!
正当他准备松口气,从树后走出来时,眼角余光瞥见校门另一侧的便利店门口,靠着自动贩卖机的那个人。
沈时序。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没喝,只是看着校门的方向,神情是一贯的冷淡平静,好像不是在等人,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但他就是在那儿。七点整。一分不差。
祝衿安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看见沈时序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后目光又重新投向校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时间,又像是在搜寻什么。
祝衿安猛地缩回树后,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
去?不去?
妈的。
他咬着牙,手指抠进树皮里。
最终,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力量推了他一把。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猛地走了出来,绷着脸,目不斜视地朝着校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又重又僵,像个奔赴刑场的烈士。
他能感觉到,在他出现的瞬间,沈时序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像红外线瞄准,锁定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不看他。
直到走到离校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沈时序动了。他直起身,几步就走了过来,恰好挡在他进校的路径上。
“吃了?”沈时序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目光落在他脸上。
祝衿安被迫停下,没好气地抬头瞪他:“关你屁事!让开!”
沈时序没让,视线在他明显缺乏睡眠的脸上和空荡荡的手上扫过,结论显而易见。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是几粒熟悉的药片。
“先把药吃了。”
祝衿安看着那水和药,又看看沈时序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不容拒绝”的脸,昨晚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又轰地窜了上来。
“沈时序你他妈有完没完?!”他猛地挥开沈时序的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洒了一地。
“我的事不用你管!听不懂人话吗?!”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周围几个进校的学生和值日生都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们,不敢靠近。
沈时序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又看看洒了一地的水,最后目光回到祝衿安激动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弯腰捡起那个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拧紧盖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重新拿出那个装药的小袋子,看着祝衿安,语气平静得可怕:
“两个选择。一,自己吃。二,”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清晰的威胁,“我帮你。”